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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承认的喜欢（第1页）

江辰挂掉电话之后，在黑暗里坐了整整十分钟。

手机屏幕早就灭了，陆之昂最后那句话却还亮在他脑子里，像一盏忘了关的灯，怎么也按不灭。他掀开被子躺下去，闭上眼睛。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细细的，淡淡的，落在枕头边上。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红豆酥的味道已经散尽了，可她把它递给他的那个早晨，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样子，他还记得。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床板在身下轻轻响了一声。隔壁床的赵宇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他想起开学那天。她的书包砸在他脸上，她惊慌失措地冲过来，眼眶红红的，声音在发抖。他当时觉得这个女生毛手毛脚，一定是个麻烦。他想起她在食堂一掌拍碎餐桌，汤汁泼了他一身，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麻雀。他当时觉得这个女生力大无穷，一定是个更大的麻烦。他想起她躲在天台上哭，缩成小小一团，风把她的碎发吹得很乱。他想起她把饼干悄悄放进他桌肚里，包装袋上画着一只笑眯眯的小熊。他想起她每天早上放在他桌上的保鲜盒，小米粥、山药糕、南瓜软糕、红豆酥，每一种都是养胃的配方，每一种都温热得刚好。他想起她背着他跑过大半个操场，膝盖蹭破了皮，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可她一步都没有停。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床沿上。他想起她在医务室里守了一整夜，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呼吸喷在他手背上，均匀而绵长。他想起她把那张八十九分的卷子举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吓人，声音在发抖，说“我考了八十九”。他想起她喝他保温杯里的水时，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怕喝完。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想起今天下午苏念递给她那瓶矿泉水的时候，她接过去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不深，却拔不出来。他当时从篮球场边走到看台前，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走完了才意识到自己把杯子放在了她面前。陆之昂说这叫吃醋。陆之昂说他喜欢上她了。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他的耳尖烫得厉害。不承认。他在心里把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碾，碾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第二天早自习，唐心照例在他桌上放了一杯南瓜小米粥。保鲜盒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圆圆的，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今日份。南瓜是昨天在菜市场挑的，小米泡了一整夜，熬到米粒开花。

江辰坐下来，撕下便签看了一眼，叠好放进抽屉里。他端起保鲜盒喝了一口粥，南瓜的甜和小米的糯混在一起，温度刚刚好。他的抽屉里已经有了一小摞便签，每一张她都画了一颗星星。那些星星有的歪，有的更歪，没有一颗是规整的。

唐心在旁边偷瞄他喝粥的表情。他喝了一口，眉头没有皱。她又往他桌上放了一小袋独立包装的坚果。他拿起来看了看配料表，拆开倒了几颗在掌心，放进嘴里慢慢嚼。她嘴角翘起来，翘得压都压不住，赶紧低头假装看书。她今天扎了个马尾，低头的时候发尾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三八线上。那条线已经被课本磨得断断续续，剩了几截浅浅的灰色印子。她没有把头发撩回去。他看着那撮发尾在他桌沿上扫来扫去，看了片刻，没有开口提醒。

下午陆之昂来了一趟教室。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校医室的登记表，站在门口跟班主任说了几句话。走的时候他特意绕到靠窗那排，在江辰桌边停了片刻。他先看了看江辰桌上那个眼熟的保温杯，杯盖拧开着，里面的热水冒着热气。又看了看唐心桌上摊开的错题本，黑色软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然后他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江辰耳边说了一句话。

“杯子送她了，错题本也送她了。江辰，你还想说她只是同桌？”

江辰没有回答。他的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写字的节奏没有一丝波动。陆之昂直起身，冲唐心笑了笑，说了句“你们继续学习”，然后转身走了。

唐心茫然地看着陆之昂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转头看江辰。他的耳尖红了。从耳廓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往耳垂蔓延，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头转回去，把自己的课本竖起来挡住脸。课本后面，她的嘴角翘得快要碰到耳朵根了。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课桌之间铺了一片淡金色的光。唐心在做题，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每一笔都写得郑重其事。江辰在旁边看书，时不时往她的草稿纸上扫一眼。她做对了，他不说话。她卡住了，他用笔尾在她卡住的地方轻轻点一下。她继续做，他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放学的时候唐心收拾书包，在桌肚最里面摸到一个保鲜盒。是她今天早上装南瓜粥的那个。盒子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纸巾上晾干，盖子单独放在旁边。他每次都把保鲜盒洗干净还给她，洗得干干净净，用纸巾擦干，不留一滴水渍。她把保鲜盒拿出来抱在怀里，愣了许久，然后低着头把盒子放进了书包。

江辰已经站起来了，把椅子推进桌肚，背上书包，绕过她的椅子往外走。走到她身后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很轻，很短，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明天早上吃什么。”

唐心猛地抬起头。他已经走到了门口，背影瘦削而挺拔，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起来一角。他没有回头。

她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追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了。她站在教室门口，双手攥着书包带子，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把整个走廊都填满了。她忘了回答他。可明天早上五点半的闹钟还没响，她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南瓜还剩小半个，小米也够。也许可以加两颗红枣。上次的红豆酥他吃了，保鲜盒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她桌上，里面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还行。那是他写的第一张纸条。那张纸条现在夹在她的日记本里，和那片从操场梧桐树下捡的落叶放在一起。

食堂的晚饭她吃得心不在焉，林淼淼跟她说话她嗯嗯地应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她忽然放下筷子，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淼淼，他问我明天早上吃什么。”

林淼淼正在夹一块红烧肉，肉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稳稳地落进她的碗里。她看着唐心，用一种洞察一切的语气开口。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唐心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粒米饭送进嘴里。她低下头，嘴角有一个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红枣南瓜粥。上次的红豆酥他说还行，明天再做一次，少放糖。”

林淼淼把肉塞进嘴里慢慢地嚼。那天晚上她在“辰心CP观察日记”上添了一笔：“江辰主动问唐心明天早上吃什么。这不是问早饭。这等于是在说‘明天见’。两个人都已经沦陷了，一个嘴硬不承认，一个胆小不敢认。可他看她的眼睛，她看他的眼睛，全都在说同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