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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的骄傲（第1页）

保安的手电筒光柱扫过来的时候，那几个混混已经跑远了。脚步声碎在围墙后面的暗巷里，骂骂咧咧的尾音被风吹散，操场重新安静下来。唐心蹲在江辰面前，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想扶他又不敢碰。他的嘴角破了皮，一小道血痕从唇边延伸到下巴，血已经凝了，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左边颧骨上青了一块，白衬衫的袖子蹭了一片灰，膝盖处的布料磨出了细小的毛球。

“江辰……”

她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抖。她想看看他还有没有别的伤，手指刚伸出去又缩回来，怕碰疼了他。江辰撑着自己的膝盖站起来，动作很慢，站直之后把校服外套的下摆拉了拉，遮住了腹部那片被拳头砸过的位置。

“没事。”

又是这两个字。上次胃疼到满头冷汗说的也是这两个字。唐心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保安跑过来，手电筒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皱着眉头问了几句。江辰回答得很简洁，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复述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步骤。几个混混，已经跑了，不需要报警。保安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嘴角的伤口，又看了看唐心红通通的眼眶，最后叮嘱了两句，转身回了门卫室。

医务室的灯还亮着。陆之昂今晚值夜班，正坐在桌前写病历，听见门响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从江辰的脸看到唐心的脸，又看到江辰嘴角那道血痕。他把笔搁下，站起来拉开帘子，拍了拍那张窄窄的诊床。

“坐。”

江辰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僵了一下。胃部被拳头砸过的位置还在钝钝地疼，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陆之昂用棉签蘸了碘伏，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碘伏擦过嘴角的伤口，江辰的眉心跳了一下，没有出声。

唐心站在帘子边上，两只手绞在校服下摆上，把布料绞出了一片细密的褶皱。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之昂手里的棉签，那道血痕被碘伏冲开，重新渗出新鲜的红色。她咬住下唇，咬得嘴唇发白。

陆之昂处理完嘴角的伤口，又检查了江辰的小臂和膝盖。小臂上有一块青紫，膝盖破了皮。他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地擦，江辰始终没有出声。陆之昂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摘下手套，走到柜子前拿了两个一次性纸杯，倒了温水，一杯递给江辰，一杯递给唐心。

“皮外伤，不严重。胃有没有被碰到？”

江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有。”

陆之昂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带着一种很深的了解，像医生看穿了病人隐瞒的病情。他没有追问，只是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站起来拉开帘子。“我去药房拿点外用药。你们两个，坐着别动。”

帘子在他身后合上了。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江辰坐在诊床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唐心站在床前看着他，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的骄傲是一层透明的壳，平时坚硬光滑得能反射一切。此刻那层壳上裂了一道细细的纹，缝隙里透出底下真实的样子。他闭着眼睛靠在墙上，肩膀微微塌着，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骨。嘴唇因为碘伏的刺激微微发红，嘴角那道伤口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唐心端起陆之昂倒的那杯水，走到床边坐下。她把水杯递到他手边，他没有接。她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包独立包装的手帕纸，浅蓝色的包装，和开学时她放在他桌上的那包一模一样。她撕开包装，抽出一张叠好，小心翼翼地按在他嘴角的伤口旁边，擦掉那道被碘伏冲开后流下来的淡粉色痕迹。

她的手指在发抖。纸巾在她手里微微颤动，好几次差点从他脸颊上滑下来。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上，力道放得极轻极轻，像在擦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花。

江辰睁开了眼睛。

他垂着眼，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她的睫毛湿漉漉的，眼眶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过，鼻尖也红红的。她咬着下唇，咬得那么用力，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她的手指还在发抖，连带着纸巾在他脸上轻轻颤动。

他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不是被拳头打软的那种软。是从冰墙最深处开始融化的那种软，是他用了十年时间冻起来的那一整片冰川，忽然被一道不知从哪里来的暖流冲开了一道口子。冰墙还在，可冰墙里面那些他藏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

他伸出手。修长干净的指节，手背上还留着一小块擦伤，指尖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她用纸巾按住的那侧脸颊，泪水流过的地方冰冰凉凉的。他用拇指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那滴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片被风吹来的花瓣。然后他把手收回去，垂下眼睛，声音又低又哑。

“别哭了。丑死了。”

唐心愣住了。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块被他碰过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不凉，是温的。她的眼泪却像被他那句话拧开了什么开关，一下子涌得更凶了。她把纸巾按在自己眼睛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没有声音，只有呼吸断成了一段一段的碎。

江辰没有再说话。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对面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解剖图，用大头钉固定在墙上，边角卷了边。他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杯被她遗忘的水杯往她那边推了半寸。然后闭上眼睛，重新靠回墙上。

陆之昂回来的时候推门的手顿了一下。他从门缝里看见帘子半掩着，唐心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巾，眼睛红得像兔子。江辰靠在墙上，嘴角贴着创可贴，闭着眼睛。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他轻轻合上门，转身靠在走廊的墙上，推了推眼镜，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走廊里安静极了。窗外的操场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校门口保安室的灯还亮着。陆之昂把药房的纸袋夹在腋下，掏出手机，翻到江辰母亲的微信头像。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医务室里面，挂钟敲了十一下。唐心的眼泪终于止住了，她把最后一张纸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江辰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她轻轻站起来，把椅子挪到床前，坐下来。窗外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在窗帘上画了一片疏疏淡淡的影子。她把手放在床沿上，离他的手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没有碰。可那个拳头的距离好像已经不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