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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第1页）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本来不该有人的。周六下午没有课，住校生回家的回家，出去的出去，整栋教学楼空荡荡的，走廊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唐心没有回家。她家的甜点店周末是最忙的时候，父母在店里从早站到晚，她回去了也帮不上忙，只能帮着多洗几个碗。她给妈妈打过电话，妈妈说那你就留在学校复习吧，语气里有歉疚，她听出来了。江辰也没有回家，他的父母根本不在青城。他周末从来不回家，因为家里没有人。

唐心在教室里做数学题，面前摊着那本黑色封面的错题本。她已经把函数和数列两章的基础题都刷完了，今天开始攻三角。三角函数的公式多，什么诱导公式、和差化积、二倍角，她背了忘忘了背，公式表被她翻得起了毛边。她的草稿纸上画满了单位圆，圆上标着密密麻麻的角度和坐标。林淼淼中午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一盒牛奶，说晚上回来给她带好吃的。她把牛奶放在桌角上，忘了喝。

江辰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本英文小说。封面上的烫金字母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内页的纸张泛黄发软，大概是被翻了太多遍。他没有看错题本，没有写物理竞赛题，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书。周六下午，没有作业，没有考试，他难得地什么正经事也不做。他把椅子往后仰了一点，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放松而随意。

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两人课桌之间落了一片金黄。十一月中旬的光线已经有些斜了，不烈不燥，温温软软的，像被谁用筛子筛过一遍。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上上下下的，像一群游在水里的透明的鱼。

教室前面黑板上的板书还在，数学老师周五留下的，粉笔字写得端端正正，还没有被值日生擦掉。教室后面那盆绿萝被班长换了水，叶子又绿回来了，油亮亮的，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荡。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没有开，整个教室的光源只有窗外那片淡金色的阳光，把所有的东西都罩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唐心正在跟一道三角函数证明题较劲。她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又画了一个，辅助线越画越多，纸面快被线条填满了。她咬着笔帽，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浅金色。她的鼻尖上有一点点出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

江辰把书放下，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他没有说话，伸手拿起自己的铅笔，在她的三角形里画了一条垂线。那条线画得很轻很直，从顶点垂直落在底边上，把一个大三角形分成了两个直角三角形。然后他把铅笔放回去，重新拿起书。

唐心盯着那条垂线看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她低下头飞快地写起来，第一步把大三角形拆成两个直角三角形，第二步在两个直角三角形里分别用正弦定理，第三步把两个式子联立。等号左边和等号右边消掉了一个相同的项，最后剩下的就是要证明的等式。她写出最后一行，把笔一扔，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做完之后她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一点，让他看。江辰偏过头扫了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比上次又大了那么一点点，至少能看出来是在点头了。

唐心把草稿纸收回去，拿起桌角的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牛奶已经不冰了，温温的。她喝完一口，从书包里摸出一盒独立包装的小饼干，拆开放在两人课桌之间的桌面上。那个位置是三八线的正上方。她第一次放的时候还提心吊胆的，现在已经放得理直气壮了。江辰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饼干是奶盐味的，不甜不腻，酥酥脆脆。他把饼干吃完，又拿了一块。两个人都没有起身去开灯，就那么坐着，让阳光铺满桌面。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塑胶地面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远处有谁在敲一面鼓。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链条咔嗒咔嗒地响，铃声叮铃铃地由近及远。

唐心把错题本翻到新的一页。这一章的标题是他写的：三角函数易错题型总结。标题下面第一道题，他在旁边用蓝笔写了一行批注：此题需注意角的范围。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他写这些批注的时候，一定把她犯过的错都回忆了一遍。他知道她在哪里会卡住，在哪里会犯粗心，在哪里需要被提醒。她犯的那些笨拙的错误，他都记着。

她把错题本合上，转过头看窗外。梧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也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淡蓝的天空。阳光从枝丫间穿过，在地上投了一片斑驳的影。

两个人并肩坐在午后的阳光里。他的书翻过了一页又一页。她的笔写过了一行又一行。两颗心在十一月的柔光里悄悄靠近，不声不响的，像春天泥土里的种子，还看不出形状，却已经在生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