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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保护你〞(第1页)

唐心说完那句话之后,天台上的风忽然轻了。她把手从江辰掌心里抽回来,转过身正对着他,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肩头披了一层薄薄的银。十一月的夜风很凉,吹得她碎发扫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拢,只是站得直直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小小的拳头。

“我说真的。”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却还是在发抖,“以后我来保护你。”

江辰靠在栏杆上,微微低下头看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背光的脸上表情看不太清,只看得见眼睛的轮廓,和嘴角那道创可贴泛着的浅色光泽。他没有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说“别闹”或者“无聊”。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

“我有力气,你知道的。我能背着你跑过大半个操场,也能一巴掌拍碎食堂的桌子。我不怕疼,也不怕那些人。以后他们要是再来找你麻烦,我替你挡。他们打不过我。你胃不好,手又软,不会打架就别学人家打架。”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在自言自语,“你这个人什么都不会,就会逞强。”

江辰沉默了很久。他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两片小小的阴影。然后他抬起头,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着远处那片灯火阑珊的城市。远处有火车驶过,汽笛声被风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唐心点了点头。

“保护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依旧望着远处,手搭在栏杆上,指尖轻轻敲着冰凉的铁管,“人会走。会消失。会明明说好了在哪里等你,却再也没有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冷淡得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可他的指尖敲在铁管上的节奏乱了。

唐心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清冷而孤单,和她第一次在天台上看到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站在门后面,看他一个人站在风里,天空那么大的云海翻涌在他身后,他却像一块被遗忘在岸上的石头。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再也不用躲了。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他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拉下来,两只手一起握住。

“我说的是以后。”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掌心里,“以后的事,谁也不能替它打包票。但今天我可以。今天,我在这里,我不会走。明天,后天,大后天,我再一个一个今天地攒下去。攒到攒不动为止。”

江辰低头看着她的手。她两只手合在一起才刚够包住他一只手,手指凉凉的,掌心里那片创可贴的边缘蹭过他的指节,粗糙而温热。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蹲在游乐园门口给他系鞋带,说系紧了就不会摔跤。然后她走进人群里,碎花裙子在攒动的人头之间闪了几闪就消失了。他在栏杆旁边站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哭,因为妈妈说男子汉不能哭。后来他站在那间糊着旧报纸的屋子里,窗外有狗叫,他用狗叫数着白天和晚上,也没有哭。再后来他被抱出来,很多人围上来摸他的头、拉他的手、把红包塞在他口袋里,窗外有人放鞭炮庆祝他平安回来,他缩在沙发角落里把手压在腿下面,还是没有哭。他已经习惯了不去依赖任何人。不去期待,就不会失望。不去靠近,就不会失去。他把这句话刻在自己的骨头上,用了整整十年。

可现在这个女孩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握住他一只手,说“以后我保护你”。她眼眶里还转着泪,鼻尖还红着,声音还在发抖,却要把自己那点单薄得可怜的温暖分给他。

他心里的那堵冰墙,轰然倒塌。

碎冰落进深水里,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他听见冰块碎裂的声音,清脆的,密集的,从胸腔最深处传上来。那些他藏了太久的孤独,那些他用冷淡和疏离一层层裹起来的恐惧,那些他从六岁起就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全都被她那双小小的手从冰层底下捞了上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两只手把她的手夹在中间。

唐心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掌心很暖,比她想象中暖得多。他的手比她大一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把她的手包在中间的时候像是在包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青果。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微颤,那颤极轻极轻,和他在跑道上碰她手时一模一样。

“唐心。”他叫了她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很低很轻,落在夜风里像一片被卷起来的梧桐叶。她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清亮而深邃,里面映着两团小小的月亮。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记住了。”他说。

四个字,很轻。可他的掌心又收紧了一点,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唐心低下头,把脸藏进自己的肩膀里。她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她咬着嘴唇想忍住嘴角那个不停往上翘的弧度,忍了半天没有忍住,干脆放弃了。

远处操场上最后一盏路灯也灭了。月牙儿挂在梧桐树梢上,清辉洒满天台的水泥地。他们身后那扇铁门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许久之后,江辰松开手,把栏杆上那个已经凉透的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喝掉最后一口小米粥。然后他把杯子拧好,拿在手里,转过身往铁门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走了。外面风大。”

唐心跟上去,跟他隔了半个肩膀的距离。走到铁门前面的时候,他侧过身,把铁门推开,让她先走。她从他身前走过的时候,头发蹭到他的下巴,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发水香气,柠檬味的,清清爽爽。

他跟在后面走下楼梯的时候,忽然想起陆之昂上次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把自己关在冰墙里关了那么多年,现在有人敲了你的墙,你想开门让她进来,你又怕。你怕她进来了又会走。”

他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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