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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喝彩（第1页）

掌声是唐心鞠完第一个躬时才真正听见的。

之前那些轰鸣般的声响，她站在聚光灯下只觉得耳边嗡嗡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直到她直起腰，看见台下无数双手在黑暗中举起来，荧光棒摇成星海，口哨声尖亮地划过礼堂穹顶，她才意识到那是在为她鼓掌。

前排有人站起来了。一个，两个，然后是一整排。后排紧跟着也站起来，像潮水从沙滩上漫过去。有人喊她的名字，是林淼淼的声音，又尖又脆，带着哭腔。周婧在侧幕拼命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

唐心站在舞台中央，白色连衣裙的裙摆还在微微晃动。聚光灯太烫了，她额头的汗珠滚下来，挂在睫毛上，把视线模糊成一片碎金。她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可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下意识地去找那个位置。最后一排靠走道，那个清瘦的身影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江辰站在那里，站在所有人都站起来了的那片人海里，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他没有鼓掌。他把右手举到胸前，冲她竖了一下拇指。动作很轻很短。礼堂里上千个人在鼓掌，荧光棒在晃，手机屏幕在闪，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有个男生竖了一下拇指。可她看见了。

唐心对着那个方向弯起嘴角。她再次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侧幕。脚步踩在舞台木地板上，轻快而稳，每一步都踩在刚才那些音符的余韵上。幕布在她身后缓缓合拢，红色丝绒像一道沉甸甸的河重新合流。她走进侧幕的阴影里，礼堂里的掌声还在继续，隔了一层幕布听起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潮声。

林淼淼是第一个扑上来的。她一把抱住唐心，又跳又叫，声音又哭又笑的。周婧在旁边举着相机连拍了十几张。还有班上其他同学，刘超带着几个男生从观众席绕到后台，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海报，上面写着“唐心加油”。那张海报是林淼淼上周画的，画了一架歪歪扭扭的钢琴和一颗巨大的星星。现在海报被汗浸湿了，边角皱巴巴的，可那颗星星还在。

“你太棒了！”林淼淼捧着她的脸，“你知不知道全场都站起来了！全场！连教导主任都站起来了！”

唐心被她晃得脑袋发晕，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住。她抱住林淼淼，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林淼淼的肩膀被她哭湿了一小片，泪水透过演出服的薄布料渗进去，温温热热的。

很多人围过来。同班的，隔壁班的，不认识的。有人递花，有人递荧光棒让她签名，有人举着手机拍她。她被人群簇拥着往化妆间走，一路走一路有人跟她说话。她什么都听不太清，只是不停地点头说谢谢。走到化妆间门口时她回过头，从人群缝隙里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通礼堂后门，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推门走进化妆间。

化妆间里安静了许多。她坐到镜子前，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颊绯红，鼻尖上沁着细汗，睫毛膏被眼泪晕开了一点点，在眼角洇了一小片淡黑。头发也散了，那枚细小的珠花歪在耳后。可她觉得镜子里这个人很好看，好看到让她觉得陌生。

她凑近镜子，用指尖把晕开的睫毛膏轻轻蹭掉。指尖上沾了一点黑色，她抽了张纸巾擦掉，重新看着镜子里的脸。她想起两个多月前。开学那天她躲在教学楼天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糟糕的人，怪力女猩猩，走到哪里都只会给别人添麻烦。那时候如果有人告诉她，两个月后你会站在学校礼堂的舞台上，穿着白裙子弹钢琴，全场站起来为你鼓掌。她一定不会信。

可现在镜子里的人，分明已经在发光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甲剪得很短，掌心里那片旧创可贴已经撕掉了，新生的皮肤粉嫩而柔软。这双手曾经拍碎过食堂的桌子，曾经背着一个高她一个头的男生跑过大半个操场，曾经在凌晨五点的家政教室里揉面团，曾经在琴键上怯生生地按下第一个音。刚才，这双手在聚光灯下弹完了整首《小步舞曲》，没有断，没有错。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原来她的手也可以这样温柔，这样准确，这样漂亮。

外面礼堂里的掌声已经平息了。下一个节目正在进行，远远地传来合唱队的歌声，整齐而嘹亮。后台渐渐安静下来，刚才围着她的人都散了，各忙各的去。林淼淼去帮她拿落在琴凳上的保温杯，周婧去换演出服的衣架。

唐心站起来。她推开化妆间的门，走廊里只亮着一盏小灯，安安静静的。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江辰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杯盖拧开着，热气从杯口丝丝缕缕地升起来。他还是那件白衬衫，深色长裤，袖口卷到手腕以上。走廊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墙壁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尖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礼堂后门绕到了后台。也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

唐心站在化妆间门口看着他。他直起身，端着保温杯朝她走来。走到她面前，把杯子递给她。

“姜茶。趁热喝。”

她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杯壁是热的，她指尖的微颤被那股暖意慢慢熨平。她低头喝了一口，姜的微辣和红枣的甜在舌尖化开。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弹得怎么样。”

她问得很轻。这几个字在走廊里飘着，被她问得小心翼翼，像一个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捧出来给人看的孩子。

江辰看着她。她的睫毛还潮着，鼻尖还红着，额角那点细汗还没干。她的眼睛被泪水洗过之后格外清亮，映着头顶那盏小灯的两团白光。

“很好。”

两个字。和他发消息时一模一样。唐心把保温杯捧在胸口，低下头，嘴角翘起来。她对着杯子里的姜茶笑了。那笑意很轻很淡，却比舞台上那一刻更真实。

“我弹慢了一点。第二乐章开头，比练习时慢了半拍。还有第三乐章那个装饰音，差一点就滑过去了。”她低着头数落自己的失误。他嗯了一声，说过关了。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说他听的是巴赫，不是机器。弹巴赫不需要完美，需要的是感觉。

唐心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认真而专注。她把杯子往他那边举了举，问他喝不喝。他看了杯子一眼，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她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杯沿上有他嘴唇碰过的温度，温温的，和姜茶的暖混在一起。

林淼淼拿着保温杯从走廊另一头走来。她的脚步在看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共用一个杯子喝同一杯姜茶时猛地停住了。她无声地退回去，退到拐角后面，后背贴着墙壁，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在空气里无声地捶了好几下。

唐心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姜茶喝完，拧好盖子。江辰说走了，庆功宴。她问什么庆功宴。他说林淼淼订的，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她群发了，你没看手机。唐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演出服，他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说去换衣服，我在校门口等你。

她捧着保温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

然后她转身跑向更衣室。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