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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报名（第1页）

报名表贴在公告栏的第二天，唐心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个圈。

那个圈是文艺委员周婧画的，她说这是为了方便班主任确认名单。唐心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自己的名字被那个红圈套得严严实实，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低着头快步走开。

消息传得比她想象中快。早自习刚下课，隔壁班的体委就趴在窗台上往里张望，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你们班弹钢琴那个是哪个”。刘超从前座转过头来，拿笔杆指了指唐心，用一种拍卖会上介绍珍稀拍品的语气大声宣布：“这位就是我校失传已久的钢琴少女。”

唐心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课本后面的那张脸红得能烤熟一片面包。她把笔攥得死紧，指节泛白，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我不是钢琴少女，”她闷闷地说，“我很久没弹了。”

没人听见她的辩解。班里已经炸开了锅，有人翻出了她初中时参加市里比赛的陈年旧事，说拿过三等奖，有人开始研究文艺汇演的曲目单，还有人已经在商量给她借演出服了。唐心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推到舞台中央的蜗牛，触角还没来得及缩回去，聚光灯已经砸下来了。

下午放学后，她被周婧拉到音乐教室试琴。推开门的瞬间，那架胡桃木色的立式钢琴还安静地立在墙角，琴凳上她昨天擦过的地方又落了一层薄灰。周婧把她按在琴凳上，翻开一本琴谱放在谱架上，两手合十说了句“拜托了”就退到门边站着。

唐心盯着谱架上的琴谱，那首曲子她以前弹过，是巴赫的《小步舞曲》。音符在五线谱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群列队等候检阅的小士兵。她把手放上琴键，深吸一口气，按下第一个音。

力道还是没控制好。那个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响得太亮了，亮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把手指往回缩了一点，继续往下弹。琴声从指尖流出，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刚解冻的小溪，水流磕磕绊绊地绕过石头。她弹到一半卡住了，忘了一段和弦的指法，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了片刻，然后落下去试了三个音，两个都是错的。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太久没弹了。什么都忘了。”

周婧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等了一会儿，看唐心还是低着头不肯再弹，就走过去弯下腰，声音放得很缓。

“唐心，你要是实在不行，我去跟老师说说看能不能换个节目。但你要想清楚，这张报名表已经贴出去了，全校都在等着看高一三班的钢琴独奏。你不上，就得有人替你上。”

她说完拍了拍唐心的肩膀，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唐心独自坐在琴凳上，盯着黑白键发呆。琴键安静地排列在眼前，每一片都光洁如新。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摸过一个键面，从低音区摸到高音区，冰凉而顺滑。她想起小时候练琴的样子。母亲坐在琴凳旁边，手里握着一把竹尺，她弹错一个音尺子就敲一下琴键。后来尺子不用了，因为琴键经不住敲。调琴师傅来过好几次，每次都说从没见过磨损这么快的琴。母亲叹着气跟师傅说，这孩子手劲太大。她在旁边听着，把手缩进袖子里。可她喜欢弹琴。弹到忘我的时候，力气的事就忘了，琴声能盖住所有她不想听见的声音。那些声音里有同学叫她“大力怪”的笑声，有邻居家孩子被她不小心推倒后的哭声，有她在操场上一拳砸裂了排球之后体育老师张着嘴说不出话的表情。只有在琴声里，她可以用力。琴键可以承受她的力气。

她把手重新放上琴键，没有再看谱。她闭上眼睛，弹了一段自己还记得的曲子。这一次她没有控制力道，手指落下去的时候带着她真实的分量。琴声在空旷的教室里炸开，宏亮而饱满，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夏日暴雨。那声音穿透了紧闭的门窗，沿着走廊一路传到楼梯间。

她弹完之后坐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她的手指停在琴键上，那些被她用力按下的键子正在缓慢地弹回来。一架琴都没有坏。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谱架上，闭着眼睛笑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见门上的小窗外面有一道清瘦的影子。那个人影站了片刻，没有推门，然后走开了。唐心愣愣地看着那扇门，心跳漏了一拍。她认得那个轮廓。她把琴盖合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实验楼尽头的窗户开着，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靠在门框上，把右手举到眼前。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却弹完了。她的掌心里那片创可贴的边角磨得翘了起来，底下透出浅粉色的新皮。

回到教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江辰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错题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她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肚里。他头也没抬，手却伸过来把她的右手拉过去，摊开她的掌心看了看。创可贴翘起了一角，他把那角按回去，从笔袋里拿出一片新的放在她桌上，然后继续写他的题。什么都没说。

唐心把创可贴贴在掌心里，低着头把边角按平。然后她从书包里翻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专属甜点师计划”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今天弹琴了。没有坏。他说了明天来听。十二月九日文艺汇演，我有五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