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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与发现（第1页）

唐心开始记笔记了。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封面空白处她拿圆珠笔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星星底下没有写字。她觉得写什么都不对，写“江辰观察日记”太直白，写“学习笔记”又太违心，干脆空着。林淼淼有一次从她桌上拿起来翻了翻，看到满篇密密麻麻的记录，还以为她在整理什么了不得的复习资料。定睛一看，上面写的是——

“周二上午第三节课，胃疼。用手按着左边。没吃早饭。”

“周三午休，趴在桌上睡了二十分钟。醒的时候眉头皱着。可能在梦里也不开心。”

“周四食堂。一个人坐在靠窗角落。点了一碗清汤面，葱花全挑出来了。吃得很慢。”

“周五下午，保温杯里的水又凉了。给他换了热的，被发现。瞪了我一眼。但没说话。也没有把水倒掉。”

林淼淼把本子合上，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看绝症病人的眼神看着唐心。

“唐心。”

“嗯。”

“你完了。”

唐心把本子抢回来塞进书包最底层，脸上的红从脖子根一直烧到发顶。她知道自己完了。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一开始她只是想跟这个凶巴巴的同桌和平共处，后来她发现了他胃疼的秘密，再后来她开始往他抽屉里放点心。到现在，她已经条件反射到看见他皱一下眉头，脑子里就会自动记下时间、地点、症状和可能的原因。

她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可她停不下来。

那天下午的化学课，她的观察笔记又添了新内容。

江辰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那只手修长而骨节分明，写字的姿势很标准，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中指的指节托在笔身下方。他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有机化学题，碳链的结构式画得整齐漂亮，每一个键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唐心假装在看黑板，余光却在数他的眨眼睛频率。他精神集中的时候眼睛眨得很慢，大约每隔七八秒才眨一次。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一小片阴影。他思考的时候会把笔倒过来，用笔尾轻轻敲自己的下巴，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这些细节别人大概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她还想知道他喜欢什么口味。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她已经掌握了一部分情报。他不吃辣。食堂的红烧牛肉面他从来只吃面不喝汤，辣椒油全撇在碟子里。他不喜欢太甜的东西，糖醋排骨每次只夹一块，剩下的全让给同桌。但他上次把她做的红豆酥吃完了，一块都没剩。红豆酥的甜度她是减了量的，糖粉只放了配方的一半。

他在喝热的东西时表情会放松一些。保温杯里装热水的时候他会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一只被暖气烘舒服了的猫。水凉了他也会喝，但喝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那一皱极浅极短，不注意根本看不见。唐心看见了。

他胃疼的规律她也在摸索。周一和周四发作得比较频繁，大概是因为周末在家饮食不规律，或者周中学习压力大。疼得轻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按着胃部，不说话，也不表现出来。疼得重的时候他的嘴唇会发白，笔会放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地忍。

他不去校医室。从来不去。上次疼到额角冒汗，也只是趴在桌上捱着，谁问他都说没事。唐心知道他不是逞强，他是不习惯被人照顾。他大概已经一个人忍了很多年了。

那天放学后，唐心一个人去了一趟图书馆。她在食疗区和营养学区的书架之间站了很久，踮着脚从最上层抽下来好几本书。《中医食疗学》、《养胃食谱一百例》、《食材性味大全》。她把书摞在胳膊上，摞得下巴都看不见了，摇摇晃晃地走到借阅台。图书管理员阿姨看着她怀里那摞书，又看看她瘦瘦小小的个子，问了句“你们学校家政课的作业这么难了吗”。

唐心把书抱回宿舍，摊开在床铺上。林淼淼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满床的食疗书，书页上画满了横线和五角星标记。

“小米，性凉，养胃。山药，性平，补脾胃。南瓜，性温，易消化。红豆，健脾利水。”

“他现在胃寒，性凉的东西要少放。红枣可以多放，红枣暖胃。姜也可以放一点点，他不吃辣，放少一点尝不出来。”

林淼淼在门口站了十秒钟，转身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

“唐心，你将来要是没考进医学院，天理不容。”

唐心没有回嘴。她坐在一堆书中间，腿上摊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正往上面抄一道刚学来的养胃粥配方。小米，山药，红枣，枸杞。山药要切成小丁，煮到半化不化的时候口感最好。她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和封面上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星星。她只是觉得，每一个她记录下来的关于他的细节，都像夜空里的一颗星。它们单独拿出来也许微不足道，但攒多了，就能照亮一小片天空。他的天空太暗了，她想给他添一点光。

第二天早晨，江辰走进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用保温袋包好的小米山药粥。粥装在一个玻璃保鲜盒里，盖子拧得紧紧的，旁边放了一把小勺子。粥是温热的，透过保鲜盒的玻璃壁能看到里面的样子。小米熬得很烂，山药切成细细的丁，中间浮着两颗红枣，颜色暗红而温润。

唐心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低着头读英语课文，耳朵却在捕捉旁边的动静。他拉开椅子坐下，看见桌上的粥，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打开保温袋，把保鲜盒捧出来，揭开盖子。热气升起来，小米和山药混合的清香随着热气一起散开。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唐心听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是被热的东西填满胃之后才会发出的、满足的叹息。很短，很轻，几乎只是一个鼻息。

他喝粥的动作很安静。勺子碰在玻璃碗上不发出任何声响。她假装翻书，余光看见他喝完了大半碗，停了一下，又舀起一勺继续喝。那颗红枣被他留在最后，用勺子舀起来送进嘴里。枣核吐在纸巾上包好，放在桌角。

他没有说谢谢。可她觉得他说了。他收拾保温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对待什么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他把保鲜盒和勺子放回保温袋里，袋口卷了两道，放在自己桌肚最干净的那个角落。

那天下午，唐心在她的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

“红枣吃了。粥喝得很干净。明天可以再熬稠一点。”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窗外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她的笔记本上画了一片斑驳的光影。她用手掌覆上去，光透过指缝变成淡红色，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那本食疗书上说，小米山药粥可以缓解胃寒，但味道偏淡，有些人吃不惯。她决定明天往粥里加一小勺红糖。红糖暖胃，甜味也不冲。

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上面画了一颗更歪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