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心的眼泪,是从陆之昂拿棉签沾碘伏时开始掉的。
陆之昂站在江辰面前,手里捏着一根沾满碘伏的棉签,另一只手托着江辰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灯光。嘴角那道伤口被碘伏冲开,从结痂的暗红色重新渗出新鲜的鲜红。江辰的眉心跳了一下,没有出声,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唐心站在帘子边上,两只手绞在校服下摆上,把那块布料绞出了一片密密的褶皱。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棉签,棉签每动一下,她咬住下唇的力道就紧一分。碘伏擦过伤口边缘的时候,江辰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的睫毛也跟着颤了一下。
陆之昂把手里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又从铝盒里取了一根新的。这次他蹲下去处理江辰膝盖上的擦伤。膝盖比嘴角更严重,表皮蹭掉了一小块,渗出的血和裤子上的纤维粘在一起。陆之昂拿镊子把纤维一条一条夹出来,每夹一条,江辰的膝盖就微微一缩。唐心的手指绞着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画面,皮夹克一拳砸在他胃部,他整个人弓起来,后颈绷出青筋。黄毛的膝盖顶在他腰间,他撞在花坛边沿上。棒球帽从后面踹他的小腿,他单膝跪在地上,白衬衫的膝盖处蹭了一片灰。他一下都没有还手。他根本不会打架。他只是一个胃疼起来会趴在桌上忍、手指只会握笔不会握拳的人。
她开始掉眼泪。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从眼眶滑到下巴,从下巴滴在校服领子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地掉眼泪。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也没有抬手去擦,好像擦不擦都没有区别了。
江辰听见了她吸鼻子的声音。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站在帘子旁边,肩膀微微发抖,睫毛上挂着碎珠子一样的泪,鼻尖红得像被人捏过。她哭起来没有声音,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种情绪。愧疚,她一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心疼,她一定宁愿挨拳头的人是自己。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膝盖上那片破了皮的伤口。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陆之昂差点没听见。
“别哭了。”
唐心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蹭了蹭脸。可是眼泪越蹭越多,手背湿了就用袖子擦,袖子湿了眼泪又淌下来。她像个手忙脚乱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关掉这道不该出现的闸门。
陆之昂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签和镊子放进托盘里,把外用药和创可贴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他看了一眼江辰,又看了一眼唐心,摘下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无声地退了出去。帘子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诊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唐心的眼泪还在掉,她站在那里,脚像被钉住了,走不过去,也退不回来。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被砸的人是他,挨拳头的人是他,膝盖破皮的人是他。他一句疼都没喊,一滴泪都没掉,她却哭得像个筛子。她应该走过去帮他贴创可贴,应该帮他倒一杯热水,应该说点什么有用的。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会站在这里掉眼泪。
江辰站起身,从她面前走过去。他走到饮水机前,抽了一张纸巾,折了两折,走回来站在她面前。然后他把纸巾按在她脸上。动作很轻,轻到纸巾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几乎没有触感。他把纸巾塞进她手里。
“自己擦。”
声音又低又哑,语气和他平时说她“笨”时一模一样。可他塞纸巾的动作出卖了他。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那停驻短到只有一次心跳的长度,却像一滴热水落进冰水里,无声无息地化开了一片。
唐心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就湿透了,泪水从纸纤维的缝隙里渗出来,把她的手心也沾湿了。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走回去,椅子轻轻响了一声,他又坐回了床上。她从纸巾的边缘偷偷看他,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的指节上有一小片红痕,大概是刚才挨拳头的时候手指撞在对方骨头上留下的。他用手背蹭了蹭那片红痕,然后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别哭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丑死了。”
唐心把纸巾从眼睛上移开,深吸了一口气,哽咽着开口:“你才丑。嘴角破了丑死了。”
江辰没有反驳。他嘴角那道伤口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把半边嘴角都遮住了,和他平时清冷干净的模样的确不太相衬。他靠在床头,抬起眼睛看着她。她还在抽噎,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擦破了皮,下巴上挂着一滴没擦掉的泪珠。他在心里想,确实丑。但他没有说。他只是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抽纸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唐心一连抽了三张纸,把脸擦干净,又把下巴上那滴泪珠擦掉。然后她拿起陆之昂放在柜子上的碘伏和创可贴,走到江辰床边,蹲下去。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着头,把创可贴撕开,小心翼翼地贴在他膝盖的伤口上。贴完之后用指尖把边角按平。她的手指已经不抖了。
“你以后不能这样了。”
江辰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怎样。”
“替我打架。”唐心按着创可贴的边角,声音闷闷的,却一个字比一个字认真,“你根本不会打架。你这双手是用来拿笔的。”
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睫毛还湿着,语气却忽然变得郑重其事。
“以后我保护你。我有力气,我不会受伤。你不一样,你胃不好,手又软,挨一拳就青一块。以后有这种事,你站我后面。”
江辰看着她。她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眼眶红肿却说得理所当然。她的眼睛被泪水洗过之后格外清亮,映着头顶日光灯的两团白光。她在说“以后我保护你”,说得像是在念一段早就打好的腹稿。
他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片红痕,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冰墙上那道口子还在扩大,从细缝变成裂口,从裂口变成一整片摇摇欲坠的冰面。他听见冰层碎裂的声音,很清脆,很响,可他竟然不想再去修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