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午后,唐心的名字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青城一中的每一个角落。
起先是班级群里的消息在疯转。有人拍了那张塌成两半的餐桌,照片里塑料碎片的裂口参差不齐,螺丝钉散落一地,西红柿蛋汤的汤汁沿着地砖缝隙淌成一条蜿蜒的小河。拍照的人特意蹲下来取了个仰角,让画面看上去比实际更加惨烈壮观。
然后是各个年级群的接力转发。高一的在讨论“我们年级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高二的翻出了前两天唐心砸中江辰的旧账做对比分析,高三的难得从题海里抬起头来,看完视频后只留下一句“现在的学弟学妹真会玩”。
等到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时,整件事已经发酵出了好几个版本。
最离谱的那个版本说,唐心从小练武术,一掌能劈三块砖,江辰那天能活着走出食堂全靠他反应快。
唐心没有听到任何下课后的议论。因为她在预备铃响之前,就已经不在教室里了。
她坐在教学楼顶楼的天台上,背靠着生了锈的铁栏杆,把脸埋在膝盖里。
天台的门锁是坏的。她是一次偶然发现的,那天她抱着一摞作业本走错楼层,看见那扇铁门虚掩着,门把手上落满了灰。此刻那扇门被她从里面反扣上,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声音。
风很大,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校服外套太薄,铁栏杆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后背,可她不想动。她就想这么坐着,坐到天荒地老,坐到所有人都忘记了今天中午发生的事。
手机在口袋里不停地震动。林淼淼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你在哪???”
“你别吓我!!!”
“我帮你跟老师请假了说你肚子疼!!”
“你回我一下好不好求你了!!!”
唐心把手机掏出来,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没事,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然后她关了机,把手机塞回口袋。
天台上的风好像比地面上更凉一些。十月初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干爽的草木气息,从远处的操场上飘过来。她听得见楼下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听得见哪个班级正在齐声朗读课文,声音整齐得像一支军队在踏步。那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摊开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
这只手不大,手指不算细,指节处有小时候冻疮留下的淡淡痕迹。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纹路,和所有人的手一样普通。可就是这样一只手,今天中午拍碎了一张五厘米厚的塑料桌面。
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从她记事起,她的力气就比别的孩子大。幼儿园时她帮老师搬小椅子,一手拎四个把老师吓得不轻。小学体育课扔垒球,她随手一抛就破了校纪录,体育老师激动地拉着她去测骨龄,结果一切正常。母亲带她跑了好几家医院,医生的结论都是一样的:骨密度高于常人,肌肉纤维构成有些特殊,仅此而已。
不是什么超能力,只是天生的力气大。
可这个“天生的”三个字,让她从小到大没少吃苦头。被同学当成怪胎,被邻居小孩避着走,被不认识的家长指着说“离那个孩子远点”。她花了整个初中三年学会小心翼翼地控制力道,学会用最轻的动作去完成每一件事,像一个时时刻刻戴着镣铐的人,生怕一不小心就弄坏了什么。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失控过了。
可今天,江辰那个浅浅的笑容,那声冷冷的“果然不是偶然”,把她三年来的所有努力击得粉碎。
她把掌心贴在眼睛上,感觉到眼眶里又有热意涌上来。风从天台的另一端吹过来,带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气。午饭时间已经过了,食堂里的人大概都散了,只有那张碎掉的桌子还歪在角落里,等着总务处的师傅去修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高一三班的教室里,那张属于江辰的课桌前正围着一群人。
“江辰,你衣服换了啊?我看看,番茄蛋汤那个色儿不好洗吧?”一个男生凑过来,嬉皮笑脸地搭话。
江辰没理他,低头翻着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