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第一天投喂（第1页）

山药糕是唐心在周一清晨六点起来做的。

彼时天光未亮，宿舍窗外还是浓墨一样的深蓝，走廊尽头的公共小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山药是昨天从校门口菜市场挑的，铁棍山药，粗细匀称，表皮带着没洗干净的泥。她蹲在水槽边把山药一根一根刷干净，刷到雪白，放进蒸锅里隔水蒸。蒸到筷子能轻轻戳透的时候取出来，趁热剥皮，用勺子压成泥。山药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睫毛熏得潮潮的，鼻尖也沁出了一层细汗。

她把山药泥倒进玻璃碗里，加了一点糯米粉，一点糖霜。糯米粉不能多，多了伤胃。糖霜只放了平时一半的量，他不吃太甜。揉面的时候她把力道控制在最小，怕一不留神把碗按碎了。山药泥从指缝间挤出来，软软的，滑滑的，带着一股清清淡淡的甜香。

红豆沙是昨晚提前炒好的，红豆煮到酥烂，过筛去皮，加了一点点冰糖和桂花。她用勺子舀了一小团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甜度刚好，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她把豆沙分成均匀的小剂子，搓成圆球，包进山药泥里收口。每一个都做得极慢极细致，像在捏一件小小的雕塑。最后用模具压出花形，摆在盘子里，一共八个。八个里面有一个压歪了，花瓣一边高一边低，她想了想还是留下了。

进教室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住校生，有人在赶作业，有人在吃面包。她走到自己座位上，把那盒山药糕放进江辰的桌肚里，保鲜盒的盖子扣得严严实实，旁边放了一把小叉子，用纸巾裹好。

然后她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假装在背单词。课本上的字母她一个也没看进去，耳朵竖着听走廊里的脚步声。

江辰踩着早自习铃的最后一个音节走进来。灰色薄毛衣，深色校裤，书包单肩搭着。他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搁在腿上，手伸进桌肚里摸笔袋。

然后他的手顿住了。

他把保鲜盒拿出来，放在桌面上。透明的盒盖底下，八块山药糕整齐地码着，每一块都是一朵小小的花。米白色的糕体上印着细细的花瓣纹路，中间隐约透出暗红色的豆沙馅。有一块歪了，花瓣一边高一边低，像个不完美的小小印记。

唐心把脸埋在英语课本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她看见他盯着那盒山药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叉子，叉起最边上那块歪歪扭扭的，咬了一口。

他嚼了嚼。眉头微微皱起来。

唐心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他把嘴里的山药糕咽下去，喝了一口水，然后转头看她。唐心赶紧把眼睛缩回课本后面。

“太甜了。”

唐心的肩膀垮下来。她看着自己的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的边角。山药糕里只放了平时一半的糖，可她忘了豆沙里也放了糖。豆沙是昨晚炒的，桂花冰糖都化在里面，和山药泥一配，甜度大概还是高了。她把课本边角抠出了一道小褶子。

江辰没有再说话。她听见叉子碰在保鲜盒底上的轻微声响。

她偷偷把眼珠子往旁边转了转。他叉起了第二块。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他吃得很安静，和平时吃饭一样不发出任何声响，每块都嚼得仔细。保鲜盒里的山药糕一块接一块地消失。那块歪歪扭扭的、被她差点扔掉的山药糕也在其中。

唐心把额头抵在课本上，嘴角翘起来，翘得压都压不住。

刘超从前座转过头来借橡皮，看见江辰面前空了大半的保鲜盒，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圆形。他飞快地转回去，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保鲜盒里还剩两块的时候，江辰把叉子放下了。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把盖子拧回去，把保鲜盒重新盖好，放进了桌肚里。

林淼淼隔着过道朝唐心挤眉弄眼，用口型说了一句话。唐心认出了那几个字：“他在给你留。”她把课本竖得更高了些，假装在默写单词，可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江辰翻开物理课本，侧脸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吃完山药糕之后，他握笔的手似乎放松了一些。刚才走进来时微蹙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嘴唇也比早上刚进教室时多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课间的时候刘超去食堂买零食，林淼淼趁机窜到唐心桌上，翻开她桌上的笔记本。专属甜点师计划的第二条旁边，唐心今天新画了一朵小花。

“山药糕，成功。他说太甜了，下次豆沙再减糖。八块吃了六块，留了两块。不知道是不是给我留的。笑了一下——不对，他没笑。但我觉得他笑了。”

林淼淼把本子合上，看着唐心，语气笃定得像在做数学证明题：“他绝对笑了。在心里笑的。”

唐心把本子抢回去塞进书包，起身去接水。路过江辰座位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做物理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桌上那盒山药糕还放在桌角，保鲜盒盖得整整齐齐。

她走过去，又折回来，把自己刚接满热水的水杯放在他保温杯旁边。他的保温杯盖子上有一片没擦干净的水渍，她用袖子轻轻蹭掉了。动作极轻极快，轻到周围的同学没有一个注意到。

江辰注意到了。他的笔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在纸上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