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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数人（第1页）

十一月二十四日，下午三点。校门口公交站。

许澈到的时候白芷已经站在站牌下面了。她背着一个灰色双肩包，包带收得很短，贴在背上。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A4纸，折痕压得很死，边缘整齐。

她看见他，没有招手，没有点头，只是把目光移到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回公交站牌。

许澈走到她旁边，保持一米距离。

站牌上贴着三路公交的时刻表，最下面那路是去市博物馆的，四十分钟一班。

白芷看的那行就是。她的手指在时刻表上从左往右滑，滑到“15:10”那一格，停住。“三点十分有一班。”她说。

“嗯。”

她把手收回去，塞进外套口袋。米白色棉服，袖口有松紧带，拉到手腕。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比平时低了一点。许澈注意到她的鞋——还是那双软底鞋，踩在站台的水泥地面上，脚尖朝向马路，没有偏。

车来了。车上只有三个人，司机、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生、一个后排靠窗的老爷爷。

白芷上车后直接往后走，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许澈在她旁边坐下——不是邻座，是隔了一个空位。

白芷把双肩包放在腿上，拉链朝里。她转头看窗外。

博物馆站。

下车后白芷没有往博物馆大门走。她走到大门左侧的石柱旁边，站住。石柱是仿古罗马式的，灰白色，底座有裂纹，裂纹里嵌着烟头。

她把双肩包放在石柱底座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线圈本，封面上贴着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着日期——“11月24日”。然后她拿出一支笔，不是之前那支铅笔，是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帽上咬痕很密。

“你在门口等。”她说。

许澈站在石柱旁边。博物馆大门是玻璃的，反着下午的太阳光，看不清里面。

门口台阶上有人坐着吃烤红薯，塑料袋摊在膝盖上。有人在拍照，手机举过头顶，退了一步撞到垃圾桶，回头看了一眼，继续拍。

白芷开始数。她数的是进门的人。每进去一个人，她就在本子上画一道。线很短，大概一厘米。十道线一组，组与组之间空一行。她数的节奏很稳定——门开一次，进去几个人，她眼皮抬一下，手在本子上画几道。人多的时候她画得快，线挨得紧。人少的时候她画得慢，线之间间距拉大。

许澈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数。不是游客——游客不会用这种方式。也不是调研，没有调研问卷，没有计数器，只有一本线圈本和一支咬痕很密的笔。她不解释。数人是她做的事，就像折纸、数话、看纽扣、走固定路线。解释不在她的程序里。

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孩跑上台阶，踩到第三级时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哭声炸开，小孩的妈妈蹲下来拉他，小孩哭得更大声。白芷的目光没有从门口移开。门口又进去两个人，她画了两道线。线之间的距离和上一组一样，没有因为小孩哭而变化。

十五分钟后，她停下来。把笔帽盖上，又拔开——笔帽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一下，再盖回去。

然后她看着本子上的线，嘴唇无声地动。她在数。

数完了，在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77”。字迹很轻，数字的弧度是固定的——7的斜线和横线之间的夹角和别人写的不一样，大概小十度。

“上周同一时段是81。”她说。

许澈看着那个数字。上周。他在图书馆听到周牧说“感觉有点奇怪”。他在食堂被人看。白芷在上周三下午三点到三点十五分之间，站在博物馆门口，数进去了81个人。

“你在数什么。”他说。

“客流量。每周三下午三点十五分到三十分。连续七周。”

“为什么。”

“变化。如果连续三周下降，可能闭馆。如果闭馆，要换地方。”

白芷把本子翻到前面。前面几页是之前几周的记录——每一页都有日期，每一页都有分组线，每组十道，最后标了数字。数字用铅笔写，后来被擦掉了，用中性笔重新描了一遍。七周的客流量依次是84、79、82、82、83、81、77。最后一页是今天。数字旁边画了一道横线，线下写了两个字——“下降”。

“连续两周下降。”她说。声音还是平的。

许澈看着那一排数字。下降。她用七周的时间收集一个趋势，趋势指向一个可能的结论——闭馆。但她不总结意义。她只是在数字旁边写“下降”。不是“这意味着闭馆”，不是“我要换地方了”。只是“下降”。结论和数据的距离，她保留着。

“你打算换哪里。”他说。

“还没想好。可以数地铁站入口。地铁站不会闭。”

她把线圈本合上，放回双肩包。拉链拉到头。然后把双肩包背起来，包带收到原来的长度。她转身，不是朝公交站走，是朝博物馆后面的那条路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