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在食堂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平放在盘子边缘。筷子尾端对齐盘沿,和盘沿平行。许澈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炒面剩了三分之一。
“下周不用你带了。”程屿说。
许澈的筷子停在半空,放下来。“咨询中心那边?”
“咨询师说的。她说我现在可以自己去了。”程屿把纸巾对折了一次,放在盘子旁边。纸巾是食堂提供的白色方纸巾,折完之后边角没有对齐,差了一点,没有再折一次。
“你怎么想。”许澈问。
“我同意了。试一周。”程屿把手肘支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无名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不快。
“她说我现在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需要去。不是等受不了了才去。”
许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注意到程屿说“我自己去”的时候,手背上的手指没有蜷起来——和二月二十号蹲在走廊拐角时不一样。那次他的指尖扣着膝盖,指节泛白。
“试一周。如果中间有情况呢。”
“她说可以打电话。但我大概不会打。”程屿把手放下来,放在桌面上。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打。是觉得不一定需要。”
许澈看着程屿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甲边缘的倒刺还在,但周围的皮肤不像刚开学时那样发白了。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天上来说什么。"程屿说。
"说我心理委员当多久了。"
"不是。再前面。"
许澈想了一下。"我是许澈。心理委员。"
程屿的嘴角往上牵了不到一毫米。"我说的是我是程屿。我有抑郁症。你没说但我在治疗或者会好起来的。"
“你也没说。”许澈看着程屿眼睛说。
“那时候说不出来。现在可以说。”程屿把桌上的纸巾又折了一次,折成四分之一大小。这次边角对齐了,他在折痕上用拇指压了一下。
“我现在可以一个人去咨询。可以一个人待着不发病。可以说‘不用你带了’。这些放在二月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食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收盘区的阿姨在擦台面,抹布在金属台面上推过去,留下一道很宽的水痕。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闪的频率比上学期那根慢。
许澈把盘子端起来。“走吧。”
两个人走出食堂。四月的傍晚,天色还没全暗,从西边往东边渐变,头顶是浅灰蓝,东边已经偏灰。香樟树的叶子已经从小芽长成了完整的叶片,嫩绿转深,叶面光滑,在路灯还没亮的时候颜色发暗。花坛里的月季开了几朵,红色的,花瓣边缘有一点卷。
程屿走在许澈左边,步子还是比许澈慢半拍。但步幅比开学时大了一点——不是刻意的大,是落地的时候脚掌不再同时平着踩下去,脚跟先着地了。
“下周你有什么安排。”程屿问。
“周一去交月度表。周三有班会。别的一样。”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你。”
许澈转头看他。“什么我。”
“你上学期给自己安排的都是别人的事。这学期你给自己安排什么。”程屿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许澈,看着前面的路。
许澈走了几步才回答。“自习室。周三晚上去操场走几圈。”
“操场?”
“上学期期末去过一次。后来没去。”
他没有细说那次操场——十二月十五号,期末。他在操场边坐着。坐了很久。那次他在笔记本上写“我需要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