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说出第一个词后的第七天,能坐起来了。
岑寂撤掉了鼻饲管,改为半流质饮食。她的评估报告里多了一行字:“情感认知恢复超前,建议增加非药物刺激。”
蒋志烨把“非药物刺激”理解为:带林殊去修复室。
四十九层的修复室已经改造完毕,落地窗透进真正的阳光,紫檀木画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明代山水残片。林殊坐在轮椅上被推到画案前,目光刚落在绢丝上的裂痕,瞳孔便骤然收缩,指尖不受控地微微蜷起。
他的右手抬起,悬在裂痕上方,手指以四十五度角虚握——那是握狼毫笔的姿势。
蒋志烨站在他身后,月白色长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他俯身,从工具盘里取出一支狼毫笔,蘸了矿物胶,递到林殊手中。
林殊握住了。
可他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魂眠六十三天,肌肉萎缩早已让他的指节失了往日的稳劲。笔尖悬在绢丝上方,像一片风中的枯叶,迟迟落不下去。
蒋志烨并未伸手代劳。
他俯身更低,从背后环住林殊的肩膀,双手覆在林殊的手上。他的胸膛贴着林殊的后背,左胸的月牙疤隔着两层衣料,与林殊的肩胛骨相抵。共鸣在瞬间建立——不是剧烈的,是温润的、像两滴墨在水中缓缓交融的扶持。
“……呼吸。”蒋志烨低声说,嘴唇几乎擦过林殊的耳廓。
林殊深吸一口气。
蒋志烨握着他的手,引导笔尖缓缓落下。矿物胶在裂痕边缘晕开,像一滴泪渗入干涸的河床。两人的手共同移动,一笔,两笔,三笔。动作笨拙,缓慢,像在共同书写一封迟到了七年的信。
修复室外,年轻的修复师们隔着玻璃围观,窃窃私语。
“蒋总……会修画?”
“嘘。他只会杀人。”
“不,他握笔的姿势……是静持大师的手法。”
室内,林殊忽然停笔。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蒋志烨的侧脸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蒋志烨的鼻梁上切出一道锋利的线。那道线和七年前雪夜里静持的轮廓重叠,又和十九天前停车场里蒋志烨的冷漠重叠。
“……为什么,”林殊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