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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恒(第1页)

老太爷盘腿坐在槐树根上,膝盖窝里潮乎乎的;七八个娃娃围着他坐,有几个屁股底下垫了从自家门口顺来的蒲团,有一个直接坐地上,裤子蹭了一屁股土,回去准挨揍。

村口这棵老槐树有些年头了,树皮皴得比老人的脸还深。老太爷脸上沟壑纵横,跟这树皮搁一块儿,还真不好说谁更经得起风吹日晒。

碎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老人脚边,也落在这几个娃娃脸上。

老人拖着声音,像拉着一根长长的线,线那头拴着个没人见过的年月。

“从天上砸下来的,说不上像什么,像带着火的雷,里面有个东西,老辈子管它叫恶灵,说那是人的念头烂了就成这个。”

一个梳羊角辫的女孩把膝盖抱紧了些,但还是压不住好奇,问:“那后来呢?”

“后来啊,就来了个修士。穿着灰袍御着剑,落下来也不说话,先画了阵。阵光一落——”

“嗐。”

年轻人懒洋洋的声音从晒谷场那边拖过来,拎着空水桶走过,草鞋踩着干土,肩膀蹭过槐树低枝。

叶子落下来,掉在老人肩头。

“太爷,这故事我小时候你就在讲了。”他把桶换到左手,腾出右手给老太爷掸了掸肩上的落叶,“多少年了还没讲够?”

年轻人斜眼看了一下那群被吓坏的娃娃:“太爷吓唬你们呢。哪有什么恶灵?我活了二十来年了,别说恶灵,连个鬼火都没见着——哦,萤火虫算不算?太爷你老说村西那口井边上闹过东西,我寻思那东西怕不是让您老给讲烦了,自己搬的家呢。”

老人没理他,继续讲阵光怎么落的。

年轻人也不恼。他跟这老头儿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知道老头儿讲故事的时候耳朵是聋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插不进嘴。

遂拎着桶继续走。矮墙过了是井台,碾盘也经过了。井台上的青苔今年又厚了一层,踩上去直打滑。打了半桶水,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儿讲到阵光落下来的时候,手往下一劈,劈得娃娃们齐齐往后一仰。他嗤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嗤什么。

拎着桶又走了一段路。

过了碾盘就是村西。村西头有片沙地,边上堆着晒干的高粱秆,横七竖八地堆成一座有碍观瞻的小山,远远望去,像谁家忘了收的柴禾在那沤了好几个秋天。

沙地上跪着一个小孩,不大,六七岁的样子。

那人单膝压着衣角,手里攥着根不知从哪棵歪脖子树上撅下来的枯枝,正一笔一画地在沙上划拉。写完了,伸手一抹;抹平了,再写一遍。来来回回,就这么着,也不知写了多少遍。

走近了。沙地上翻来覆去就两个字:昌恒。

裴昌恒这个名字,是他爹请私塾先生起的。

主要是他爹不识字。全村认字的人拢共凑不满一只手,他爹是另一只手。

镇上有位私塾的周先生,留几根稀拉的胡子,说话慢,写字更慢。他爹去找周先生那天,天不亮出门,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到镇上时鞋底都磨穿了一只。

他爹后来跟人说起这件事,每次都要反复强调是哪只脚,好像另一只没破,这趟路就不算太苦。

周先生研了墨,铺开纸,问:姓裴,想要个什么意思啊?

他爹说:好的意思,越来越好的那种。

周先生教了半辈子书,见惯了一问三不知的家长,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倒不意外,估计也知道等不到了,就把毛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拿过来给他爹看。

他爹不认识。

周先生念:“昌。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他爹点头。又写一个。“恒。这好日子别半途而废了。”他爹说行。就这个。

周先生把两个字写在红纸上,叠好,递过去。他爹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纸透,墨渗出来了也没发现拿反了。

他爹不认识正的反的,只认得这是一张纸,纸上有字,字是他儿子的名字。

往回走又花了大半天。他爹揣着那张红纸,走几步就摸一下胸口,怕给丢了。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他娘抱着孩子在门槛上等。

他爹看看孩子,把红纸掏出来,念:“昌恒。”念得不顺。又念几遍:“昌——恒。”念顺了。说行,就这个了。

他娘不识字,但她会晒。山里人总会晒点东西。春晒笋,夏天晒果蔬。秋冬晒菊花和果脯。四季轮转,晒的东西比认得字多。现在,晒的东西多了他的名字。

太阳好的日子,她把红纸铺在笸箩里,搁在院子中间的石板上,两边压了几颗石子。她抱着昌恒坐在门槛上,逢人就举一举:“昌恒。我家昌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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