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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春(第1页)

阿柘在苏宅的头七天,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速度,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独特名声。

头三天的事都是老赵事后跟苏惊时汇报的。老赵汇报的时候表情非常复杂,像是经历了某种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人生体验。

第一天,阿柘烧糊了一锅粥。按厨娘的说法,这人往灶膛里塞柴火的架势“像是在给烽火台添薪”,恨不能一把火把灶膛给点了。厨娘抢救下来的时候锅底已经黑得能当镜子照了。厨娘问他以前做过饭没有,他说做过,厨娘问做什么,他说烤肉。厨娘沉默了一会儿,说烤肉和煮粥有什么不一样,他说烤肉不用看火候,大火烧就行。厨娘无话可说,把他撵出了厨房。

第二天,老赵让他去擦书房的书架。书架没出事,但书架上的书被他按得紧紧的。按春喜的描述,“阿柘哥擦完书架之后所有的书都码得整整齐齐,高矮一致,连书脊都对齐了,跟排队似的”。苏惊时当晚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架,沉默了片刻。那上面的书确实码得太齐了,齐得让人不舒服,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他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发现书脊朝外,每一本书距离书架边缘的距离都完全一样。苏惊时把书塞回去,心想:这人在军队里管过军械,肯定的。

第三天,阿柘去打水。巷口的井台边有五六个街坊邻居在排队,阿柘挑着扁担过去,站在最后一个。他站在那里等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一动不动,不说话,不东张西望,就笔直地站在那里,两只水桶稳稳地放在脚边,像两枚棋子落在棋盘上。排在他前面的街坊回头看了他一眼,被他面无表情的脸吓了一跳,默默转回去了。后来这条巷子里流传了一个说法,说苏大人家新来的仆人,长得像个把门的金刚,小朋友看了都不敢闹。

如果说头三天还只是“笨拙中透着一丝诡异”,那第四天发生的事,就让苏惊时彻底确认了——这个人,绝对不是来当仆人的。

第四天是苏惊时休沐的日子。他在书房里写了一上午的公文——说是休沐,吏部的文书永远写不完——到了午后觉得闷,便搬了张竹椅到院子里,在树荫下摆了棋盘,自己跟自己对弈。秋蝉在树上叫得有气无力,巷子里远远传来小贩叫卖绿豆汤的声音,日子慢得像一锅熬过了头的粥。

苏惊时正拈着一枚白子,琢磨下一步该落在哪里,余光里瞥见阿柘拎着斧子从后院走出来。看方向是去柴房。

“阿柘。”苏惊时叫住他。

阿柘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手里还拎着斧子,样子有点滑稽——像是一个来行凶的被事主当场叫住了。苏惊时抬手朝他招了招,示意他过来。阿柘犹豫了一下,放下斧子,走了过来。走了大概七八步。苏惊时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幅在走过来的时候又变小了,像是刻意压制了什么,每一步都走得不情不愿。

阿柘走到竹椅旁,规规矩矩地站着:“大人有什么吩咐?”

“会下棋吗?”

“不会。”

“没事,”苏惊时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坐。陪我坐一会儿。”

阿柘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苏惊时,没有动。苏惊时觉得他那一刻的表情很像自己在吏部门口见过的候缺武官——明明心里焦躁得很,面上还要维持住规矩和礼数。过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阿柘坐下了。

然后苏惊时开始了他蓄谋已久的实验。

他左手执白,右手执黑,一边自己跟自己对弈,一边漫不经心地闲聊。从天气热聊到甜水巷口的烧饼涨价了,从烧饼涨价聊到京城最近的米价波动,从米价波动又聊到北边朔方郡今年的收成。他聊得很随意,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拉家常。阿柘坐在对面,身体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棋盘,看不出什么异样。

然后苏惊时开始把话题往军务上引。

“听说北边今年又不太平了,朔方郡那边上了几道折子,说牧骑犯边,抢了几个村子。”苏惊时落下一枚黑子,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不过也不稀奇,每年入秋前都要来这么一回。”

阿柘没接话。苏惊时也不在意,继续自言自语般地说:“牧骑惯用的战术就是轻骑突进,抢了就跑,步军追不上。这些年北境驻军想了不少办法,据说今年改用了分段设防的打法,在几个隘口都设了伏兵。效果如何,还没见到战报。”

他说的这些都是朝堂上公开讨论过的事,邸报上写过,吏部兵部联署的公文里提过,不算什么机密。但他说到“分段设防”的时候,阿柘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轻微的一下,像是被棋子的落盘声惊到了。苏惊时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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