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日,京城落了入秋后第一场霜。
苏惊时早晨推门出来,院子里那棵海棠的叶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踩在青石板上能听见细微的脆响。老赵正在院子里指挥阿柘搬过冬用的炭火,嘴里絮絮叨叨地算着今年的炭价又涨了几文,一边算一边骂城西的炭商是奸商。阿柘扛着一麻袋炭从他身边走过,脚步稳健,麻袋在他肩上像一袋棉花。老赵看了一眼,忘了骂炭商了,转而去骂阿柘:“你悠着点,那袋炭值一百文呢!碎了就不经烧了!”阿柘闷闷地应了一声,把炭袋从肩上卸下来,稳稳当当码在柴房门口,然后回头看着老赵,等他下一步指示。
苏惊时在廊下看见这一幕,差点笑出声来。这就是阿柘在苏府的日常:一个卧底,天天被管家当苦力使唤,还使唤得理直气壮。
他正打算去前厅吃早饭,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老赵小跑着去开门,门一开,一个圆脸青年一头扎了进来,差点撞进老赵怀里。这青年穿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背着个大包袱,脸上挂着一种与天气完全不符的热气腾腾的笑容,进门就喊:“老赵!少爷呢?少爷在家吗?”
苏惊时脚下一顿,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个意外的笑:“七福?”
七福一看见苏惊时,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主人的小狗,撒腿就跑了过来,跑了几步想起了规矩,硬生生刹住了脚,站直了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少爷!七福来了!”他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一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看起来像是永远不会有烦心事的那种人。苏惊时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两个月不见,七福好像又胖了一点,脸上的肉把眼睛挤得更小了。但那双眼睛里的高兴是真的,是装不出来的。
“你怎么来了?”苏惊时问。
“太太让我来的!”七福说着把背上的大包袱卸下来,一边解包袱一边说,“太太说少爷一个人在京城当官太辛苦了,身边不能没有体己的人。老赵和春喜虽然是咱家的人,但毕竟不是从小伺候少爷的。太太说了,还是得我七福来伺候少爷。”他把包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苏惊时在家乡爱吃的腌菜、腊肉、几双新纳的布鞋,还有一件厚实的棉袍。苏惊时看着那堆东西,眼底有一瞬间的柔软,伸手拍了拍七福的头,说了句“你路上辛苦了”。
七福咧开嘴笑了:“不辛苦!太太给我雇了驴车,一路坐到城门口才下来的。”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往院子里搬东西,搬着搬着忽然停了手,因为他看见后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阿柘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老赵刚塞给他的扫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圆脸青年。七福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转头问老赵:“这是新来的?”
老赵点头:“上上个月来的,叫阿柘。”
七福又转过头看了看阿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他走过去,踮起脚,伸手在阿柘的胳膊上捏了一把。阿柘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扫帚差点横过来——但他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动作,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七福。
七福浑然不觉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收回手,扭头朝苏惊时喊了一嗓子,声音响亮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少爷!这人胳膊好硬!比老家的牛还壮!”
老赵捂住了脸。春喜在厨房门口笑得蹲了下去。苏惊时站在廊下,用扇子挡住半张脸,肩膀微微发抖。阿柘站在院子当中,攥着扫帚,耳根子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红,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表情,但嘴角有一道极细微的纹路出卖了他——他在忍耐。忍什么,忍笑还是忍怒,旁人看不出来。但苏惊时看出来了。苏惊时心想:这个卧底,被一个蠢仆人说比牛还壮,居然没有生气,还差点笑了。
七福的到来,以一种苏惊时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改变了苏宅的生活节奏。
七福干活利索是真的。他从小在苏家长大,伺候苏惊时伺候了十几年,苏惊时的所有习惯他都烂熟于心,书房里的书哪本放在哪里,砚台的水要加多少,茶要泡到什么温度,都不用吩咐,他看一眼就能提前做好。他来之后,苏惊时的早饭从“春喜做什么他吃什么”变成了每天两碟小菜一碗热粥配上家乡的腌萝卜,口味完全精确到他离家前在老家吃的样子。老赵的管家压力顿时减了一半,春喜也从厨房的主力变成了七福的帮工,苏宅的运转效率在七福到岗三天之内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七福不聪明也是真的。不是那种笨手笨脚的不聪明——他手脚利索得能在半柱香之内收拾完书房再顺便把院子扫一遍——而是一种很纯粹的、接近天真的不聪明。他不识什么字,对人情世故的理解停留在“对少爷好就是对的,对少爷不好就是错的”这个层面,任何事情跟他说三遍以上他就会开始犯困,但如果他记住了,他就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来苏宅的第二天,七福就注意到阿柘这个人的存在感极强。
不是因为阿柘做了什么事,而是因为阿柘什么都不做也能让人注意到他。七福在井边洗碗,阿柘在远处扫地;七福在廊下擦窗,阿柘在后院劈柴;七福在厨房烧水,阿柘扛着一麻袋米从前院走过去。每次路过,七福都会抬起头看他一眼。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这个人走路的姿势跟自己不一样,跟街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到了第四天晚上,七福终于忍不住了,跑到书房找苏惊时,表情郑重得像是有军国大事要禀报。
“少爷,我觉得阿柘这个人不对劲。”
苏惊时正在写公文,闻言放下笔,抬起头,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