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荣是在她怀里慢慢咽气的,在无鹤三百二十四年苦寒的冬天,也是三百一十一年晴朗的夏日。
几缕光照进来,灰尘漫无目的漂浮。江荣睫毛微微颤动,面上挂着笑,在她手上划写。
时间格外漫长细腻。指尖和掌心触碰,四目相对。一瞬间还是一万年?她不能分辨。
失去呼吸,死去了。变成物体,腐烂发臭。
心跳急促视线模糊浑身发软。这究竟是谁的死亡?
没有人死去,没有人泪如雨下,她们奔跑在长陵间的竹林中,摆脱了宿命。对的是的没错。没有长久分别,没有猜疑试探,她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牵起对方的手从来不曾放开。没有血流成河,没有无边杀戮,她们把情意织成年岁,邀请日月见证。没有夜夜梦魇,没有苦苦思念,她们相拥到白头,每条皱纹都藏着对方的名字。
有一个人死了。是谁?
不知道。也许是我。
哪个你?你不是和江荣白头偕老了吗?
对。我们整日看着对方,幸福得不像话。
不对。你们之中有个人死了。
没有。
你在胡言乱语。
没有。
那我是谁?
邪祟吗?我不知道。
你在哪里?
我在重山脚下等江荣。我们说好要去摘梨子,去她舅舅家的地里,她说那梨子特别清甜。
这是你七岁时的事。她还从树上摔下来,磕掉了两颗牙齿。你们一起把乳牙扔到镇里最高的屋顶上,一起喝了很久的粥。你不在那里。
我在江荣家门口,等她和我下山游历。我们发誓,要走遍世界的每个角落。
这是你十五岁时的事。她锁上门说不想再见你,求你至少给她五年清净。你枯坐两天后离开了,游历闯荡五年才回。你不在那里。
我还在重山脚下,向江荣和六师妹挥手。师父时日无多,我希望她们早日回来。
二十九岁。师父十分苍老了,他有时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看你。你流了许多泪,为这个胜似爹娘的人。你不在那里。
我在江荣的墓前,一棵梧桐树下。落叶满地,踩起来吱吱作响。
墓?你不是说没人死吗?
没人。愚蠢至极。活着的人就不能有墓吗?我立刻去找石匠给自己刻个碑,难不成刻完我就死?真是可笑。真如此简单天下就没有那么多勤奋的修士了,符纸之类的都成废纸,人人争先恐后抢石头……
打住吧。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