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沈时愿住的小区门口。这是一个老小区,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楼下的铁门上锈迹斑斑,墙角堆着几辆落满灰尘的共享单车。沈时愿住在五楼,没有电梯。
苏晚看着那栋灰扑扑的楼,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你一个人住?”
“嗯,租的。”沈时愿解开安全带,把苏晚的手套从手上摘下来,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回苏晚手边,“谢谢你送我回来,汤你要是喜欢喝,我明天再给你炖——”
“你手怎么了?”
苏晚忽然抓住沈时愿的手腕,翻过来。沈时愿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烫的,已经起了水泡,周围微微红肿。沈时愿想把手抽回去,但苏晚攥得很紧,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没什么,就是昨天炖汤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锅沿。”沈时愿笑得有些心虚,“不疼的,真的。”
苏晚盯着那道烫伤看了很久,久到车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她的拇指轻轻划过伤口边缘的皮肤,力道很轻很轻,像是在触摸什么易碎的东西。沈时愿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老陈,”苏晚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去药店。”
“苏晚——”沈时愿想说什么。
“闭嘴。”苏晚从后视镜里瞪了老陈一眼,“愣着干嘛?开车。”
老陈一个激灵,连忙发动车子。他跟了苏晚三年,知道这位大小姐的脾气,说一不二,任性张扬,但他从没见过她用这种眼神看一个人——明明是凶巴巴的,可眼睛深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碎掉了。
在药店里,苏晚买了烫伤膏、碘伏、棉签和无菌纱布,满满当当地装了一个塑料袋。付钱的时候她又在柜台前停了一下,拿了一盒创可贴和一包红糖姜茶,扔进袋子里。回到车上,她把塑料袋塞进沈时愿怀里,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回去先用凉水冲二十分钟,然后涂碘伏,再抹药膏。水泡别挑破,让它自己消。”
沈时愿抱着那个塑料袋,低头看着里面的东西,久久没有说话。车里安静极了,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沈时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苏晚,”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晚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她愣了好几秒,然后别过头去,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谁对你好了?”她的声音又高又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少自作多情。你手上有伤怎么给我炖汤?万一感染了化脓了,你——”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还怎么给我炖汤。”
这个理由牵强得她自己都觉得丢人。她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沈时愿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深秋的夜晚挂在天边的那弯月牙,清冷又温柔。她没有戳穿苏晚拙劣的借口,只是把怀里的塑料袋抱得更紧了一些,轻轻说了声:“好,我会好好涂药的。”
苏晚把沈时愿送下车,看着她走进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楼道里很暗,沈时愿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那片阴影里,只有脚步声还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古老而坚定的鼓点。
苏晚没有马上让老陈开车。她坐在车里,仰头看着五楼的窗户。过了一会儿,窗户亮了,橘黄色的灯光从老旧的玻璃窗里透出来,在夜色渐浓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一个纤细的身影在窗边晃了一下,然后窗帘被拉开了,沈时愿探出头来往下看。
苏晚迅速收回目光,对老陈说:“走。”
车子驶离老小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苏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全是沈时愿探出窗台的那个画面。老旧的楼房、昏黄的灯光、浅蓝色的身影,像是某部文艺电影里的镜头,安安静静的,却在她心里掀起了一场海啸。
她想起来了。前世沈时愿也住在这里,一直住到她死的那一天都没有搬过。那时候苏晚有一次路过这个小区,嫌这里破旧,连车都没下,让司机直接开过去了。她从来不知道沈时愿住在几楼,不知道楼道里有没有灯,不知道冬天的暖气够不够热,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厨房里炖汤的时候会不会被烫到手。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从来没想过去知道。
可是现在她知道了,她知道了之后就没办法再装作不知道了。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心里埋了一颗种子,你以为它不会发芽,可是某天早晨醒来,它已经破土而出,长出了两片嫩绿的叶子,摇摇晃晃地立在晨光里,让你再也没办法忽视它的存在。
回到苏家别墅,苏晚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冷清。苏家别墅很大,上下三层,装修得富丽堂皇,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每一样东西都贵得让人咂舌。可这么大的房子,大部分时间只有苏晚一个人住。她父亲常年在外地谈生意,偶尔回来吃一顿饭,也是电话不断、来去匆匆。她母亲在苏晚十五岁那年去了国外,说是养病,但苏晚知道,那是父母婚姻名存实亡后的体面退场。
佣人刘妈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笑着问:“小姐晚上想吃什么?”
苏晚想了想,说:“山药排骨汤。”
刘妈愣了一下:“可是小姐,你不是不爱喝汤吗?”
苏晚没有解释。她换了拖鞋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璀璨,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如白昼,可她却觉得这里比沈时愿那个老旧的出租屋冷得多。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沈时愿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她手上的烫伤已经涂好了药膏,裹了一层薄薄的纱布,旁边还摆着那盒红糖姜茶。配文是:“药涂好了,姜茶也泡了,很好喝。”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纱布缠太厚了,不透气,拆掉一层。”打完又觉得太啰嗦,删掉重打。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