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在一个周二的傍晚接到赵婉芝的死讯的。
那天她刚开完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她一边翻着项目报表一边划开屏幕,以为是沈时愿发来的晚饭消息。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行简短到残忍的文字,来自沈时愿——“我妈走了。今天下午。医院。”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标点,甚至没有称呼。沈时愿发消息从来不会这样,她每次都会在句末加一个小小的波浪号或者一个暖色的表情,哪怕是加班到深夜的我到家了后面也会跟一个小月亮。但这行字干干净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之后勉强拼凑出来的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苏晚站在会议室门口,身边是鱼贯而出的同事们,有人在讨论晚上的聚餐,有人在抱怨客户难缠,高跟鞋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杂乱的声响。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被后面的人不小心撞了一下肩膀,对方说了一声对不起就匆匆走了。她没有回应,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给沈时愿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她拨了第二遍,响了七声之后自动挂断了。第三遍拨过去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她靠在走廊墙壁上,用另一只手按住发抖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大理石墙面透过衬衫传来冰凉的触感,那种凉意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窜,和某种久远的、被压在记忆深处的恐惧连在了一起。
前世的赵婉芝是在春天走的。具体哪一天她不记得了,因为她当时根本没在意,那是她和江临闹得最凶的一段时间,江临开始公然带不同的女伴出席各种场合,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哭、打电话、歇斯底里、再哭。赵婉芝的死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想江临为什么不回她消息。
她甚至没有去葬礼。
她不知道沈时愿那天是怎么度过的。不知道沈时愿是不是一个人在殡仪馆里站了很久,不知道沈时愿有没有在角落里偷偷哭过,不知道那天有没有人走到沈时愿身边,哪怕只是轻轻拍一下她的肩膀,说一声节哀。她不知道,因为她从来没有问过。前世的沈时愿在她眼里是透明的,看得到,但从来不会在她心上留下任何痕迹。
苏晚放下手机,大步走向电梯。她的助理抱着文件追上来问:“苏总,下午的报销单需要您签字”,她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明天再说”,然后按下了电梯按钮。电梯迟迟不来,她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踩着高跟鞋在楼梯间里一路往下跑,鞋跟在水泥台阶上敲出急促的、凌乱的声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来回弹跳。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开出了地下车库。车子驶上主路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方向盘上的皮革被她攥得发黏。她深吸一口气,在红灯前停下来,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再睁开。前挡风玻璃外面是三月末的杭州,路边的玉兰开了,白花瓣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春天已经来了。但此刻她觉得这个春天是假的,那些玉兰是假的,那些透过车窗照进来的金色夕阳也是假的。唯一真实的只有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和沈时愿不接电话的忙音。
赵婉芝还是走了。她安排了专家,安排了检查,安排了所有她能安排的东西,但时间到了,该走的人还是走了。前世她在赵婉芝的死亡里当了冷漠的旁观者,这一世她想当改变结局的人,可命运用一个不软不硬的巴掌告诉她,有些事你可以改变,比如自己;有些事你改变不了,比如命。
她把车停在沈时愿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棵歪脖子梧桐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枝条上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路灯照在上面,透出一种半透明的、脆弱的翠色。五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灯光从另一半没有遮住的玻璃里直直地倾泻出来,亮得有些不正常,沈时愿平时只会开那盏落地灯,橘黄色的、暗暗的,说这样比较省电。可今晚所有的灯都亮着,像是在用尽全部的力气对抗某种正在逼近的黑暗。
苏晚下了车,锁车的时候按了两下遥控,车灯闪了两下然后熄灭。她推开单元门,老旧的铁门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响声,声控灯亮起。楼道里很安静,她每踩一步都能听到自己鞋跟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的回响。五楼的声控灯亮着,沈时愿家门口的灯也亮着,门关得很紧,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苏晚抬手敲门。三下,不轻不重,是她一贯的节奏。
没有回应。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了里面极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不是正常呼吸的节奏,是那种哭过之后断断续续的、像漏了气的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沈时愿。”苏晚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但她的掌心已经贴在了门上,像是想把体温透过那层冰凉的木板传过去,“是我。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只开了一条缝,门链还挂着,沈时愿从那条缝里露出一小半脸,眼眶红肿,鼻尖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显然是哭了一整个下午。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几缕发丝被眼泪黏在了脸颊上,身上还穿着早上去上班时的衬衫,领口处有一小片被眼泪打湿的深色痕迹。她透过门缝认出了苏晚,然后低下头,手指摸索着解开门链,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之后浑身都使不上劲。
门开了。沈时愿站在门口,抬起眼睛看着苏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你怎么来了”,也许是“我没事”,也许是“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但她的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气音,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在巢穴深处发出的最后一点声音。
苏晚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进去,关上门,然后张开双臂,把沈时愿整个人紧紧抱住了。
这是苏晚第一次主动拥抱沈时愿。不是沈时愿生日那天被动的回抱,不是沈时愿亲她脸颊时僵硬得像根木头一样的愣在原地,而是她主动的、用力的、把沈时愿整个人都箍进怀里的拥抱。她的右手按在沈时愿的后背上,能隔着衬衫面料感觉到沈时愿凸起的肩胛骨,比过年时更突出了,瘦了很多。她的左手揽着沈时愿的后脑,手指插进她乱糟糟的头发里,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上。
沈时愿在她怀里僵了一秒。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肩膀,然后是脊背,然后是膝盖,最后整个人都在苏晚的怀抱里剧烈地抖动着,像是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在寒风里拼命挣扎。她的双手慢慢地、犹豫地抬起来,抓住了苏晚后背的衣料,越抓越紧,紧到指节咯咯作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然后她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安静到让人心碎的默默流泪。而是一种终于可以放心崩溃的、声嘶力竭的嚎啕大哭。她把脸埋在苏晚的肩膀上,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汹涌而出,浸透了苏晚的衣料,滚烫得像刚烧开的水。她的哭声从苏晚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像一把钝刀在砂纸上反复摩擦。她的手指在苏晚后背抓出了深深的褶皱,整个身体都在随着哭声剧烈地起伏,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了太久终于崩溃的机器。
苏晚抱着她,站在玄关处,门口的鞋柜硌着她的腰,拖鞋被踢翻了一只,沈时愿家的那只小猫大概被哭声吓到了,躲在卧室里不敢出来。但这些都不重要。苏晚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双臂上,把沈时愿抱得更紧,紧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紧到沈时愿的每一次抽泣都会传遍她全身。
她没有说“别哭了”,因为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叫人不哭。前世她见过沈时愿在葬礼上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角落里,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眼泪,只是眼眶有些发红,安静得像一尊雕像。那种安静比哭泣更让人心碎,因为没有人知道她在葬礼结束后回到这间出租屋,是不是也像今晚一样,一个人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被眼泪泡得含糊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里反复浸过之后才勉强浮出水面,“我妈妈……我没有妈妈了……我连最后一个家人都没有了……”
她说“最后一个家人”的时候,声音碎成了好几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狠狠劈开了。苏晚的心脏随着那几个破碎的音节狠狠地缩了一下,酸痛感从心口往四肢蔓延,疼得她不得不咬紧了牙关。
“你有。”苏晚说,声音坚定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她把下巴搁在沈时愿的头顶,手掌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后背,动作生涩而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她从未做过但一定要做好的事,“你有我。”
三个字。简短的、不容置疑的、苏晚式的宣言。她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这三个字的分量,不是“我陪你”,不是“我在呢”,而是“你有我”。有字拆开来看,是人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扛在肩上,挡在身后。她没有说沈时愿还有别的什么人,没有说“你还有朋友”“你还有同事”,她说的是“你有我”,把全部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沈时愿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哭得更凶了,眼泪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止都止不住,把苏晚的肩膀彻底哭湿了。那种泪水是滚烫的,带着压抑了不知多久的、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释放过的悲伤。苏晚感觉到沈时愿的牙齿在打颤,她把她抱得更紧了,一只手继续抚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把自己的脸颊贴在沈时愿的头顶。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那时候她大概是十七八岁,在江家参加一个什么宴会,路过走廊的时候无意中看到沈时愿在楼梯间里偷偷哭,大概是刚被何婉清训斥过。她当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她不仅没有停下来,还在心里觉得沈时愿矫情,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被说了两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