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明歌的眼睛里忽然染上强烈的恨意,火一样烧着泪膜,她素净的脸因为这愤恨的火焰,生生灼一种艳丽来。
“我怀孕了,我不断地孕吐、水肿,我变得像烂泥一样难看,他的目光不再围着我转,他看向了别的女人,我刚起步的工作也因为你,被别人偷走了成果。”
明诗悦要抓明歌,明歌猛然站起,用力挥开她伸来的手。明歌喉咙发紧,语调却还是平的,她说:“所以你一直都讨厌我。”
“我何止是讨厌你啊?发现苏海出轨的那一天,我觉得我都要恨死你了。可是这是不应该的,我告诉自己这不是你的错。你出生后,我想和苏海离婚,但他跪下来求我原谅他,我心软了。我母亲知道你出生了,主动破冰,说她要来看我。”
“我兴奋了一整天,天呐,我想我终于苦尽甘来了。”
“可是谁能想到呢?她死了,死在来看我、来看你的路上,车祸,半个身子都瘪了,当场断了气。我接受不了这件事,每天都以泪洗面,苏海一开始整天整夜地陪我安慰我,后来他终于受不了了,他又出轨了,这一次他没再求我原谅他。”
“我不该恨你的,我难道不知道你无辜吗?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你出现之后,我的人生就全都毁掉了?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明歌回答不了她,只能辩驳,“你的人生没有毁掉,你不是遇见了程叔叔吗,你现在过得不好吗?”
明诗悦:“我过得当然好!在你过来之前,我的日子好到几乎要忘记以前吃过的苦。可是又是你,我看见你就想到苏海,我想到分娩时的痛苦,你在家的时候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一闭眼,脑子里就是你和苏海那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
“如果你不来找我,李和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他怎么会找上我?如果不是他突然打来电话,我怎么会从二楼摔下来?”
“你怎么没和苏海一起死在江明?你害死我妈,现在又要害死我了,我怎么能不恨你?”
明诗悦说完就吐起来,明歌为她叫来了医生,一时间,病房里充满了混乱的脚步声、人声,和仪器的响声。
明诗悦眼里的恨意烧尽了,剩下灰白的余烬。她被推进抢救室,目光仍死死黏在明歌脸上。
是想记住她,还是在怨恨她。
又下雨了,室外刮起狂风,明歌听见叶片被风雨纠缠着从枝干上脱落的声音,她以为窗户没关,回头一看,玻璃关得严严实实。
真是奇怪,宁城这么干燥的地方,怎么入夏以后,下了这么多场雨。
明歌的耳边只剩下雨声,恍惚间她觉得雨水砸在自己的身上,又痛又冷,可是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程嘉临搂住了她。
明歌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抢救室门口,程明谦颓然靠在墙边,程嘉临用自己的体温给明歌取暖。
一秒钟,或者很久,抢救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程明谦迎上去,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医生摇了摇头。
程明谦的腿软了一下,程嘉临扶住他。程明谦推开程嘉临的手,踉跄着走进抢救室。明歌站在走廊里没动,她看着程明谦走进去,他的背弯下去,弯下去,弯到明诗悦的病床边,然后发出一种不像哭声的、压抑的、嘶哑的声音。
程嘉临颤抖着扶上父亲的肩膀。
明歌脸上没有表情,眼眶是干的。她看着抢救室的门慢慢合上,看着走廊尽头的护士小跑着过来又折返,看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她的目光落在某个地方,又好像哪里都没看。
“小歌。”她听到程嘉临叫她。
明歌缓缓抬起头看他。
“她死了。”明歌说。
程嘉临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在”,想说“没事的”,想说“你还有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悲伤和恐惧同样将他压垮,他只能握住明歌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指骨的形状。
程明谦办完手续后去亲属休息室找两个孩子。他走到明歌面前,对上她的脸,猛地偏开目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小歌……你妈妈走前……”
他没说完。明歌接过他的话:“她说了很多话,但不是交代遗言,她……她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明歌说谎了,她能看出来,明诗悦大约清楚自己的身体撑不住,拼了最后一口气,只为了完完整整地告诉明歌,她恨她。
“妈妈和我聊了会天,她说宁城很好,和你们待在一起很开心。”
程明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伸手想摸明歌的头,手伸到一半最终还是缩回去,转过身,踉跄着走了。
程嘉临也牵着明歌走出去。出了医院大门,雨已经小了,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像江明。
明歌没头没脑地说:“宁城下了好多雨啊。”
程嘉临沉默着将雨伞朝她偏了偏。
“走吧。”他说。
“小歌,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