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声轻响,在死寂大殿格外清晰。
珠帘震颤,珠玉相撞,脆响细碎。
无人出声。
裴珩亦惊,然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慰藉——往日贺玉胭多中立调和、袒护朝局各方,今日似终于与自己立场一致,觉玄女婋太过放肆,轻犯君威。他暗自颔首,静待玄女婋受教认错。
玄女婋心头一凛,后背一凉。
贺玉胭恼了。
玄女婋只得一梗脖子,不再多言:“臣所言句句属实。陛下圣明,望陛下成全。”
玄女婋缓步于内学堂廊下踱步。
此地乃少年时习礼处,青砖如故,庭树依旧。
他抬眸望着四下规整肃穆屋宇,心中雀跃。
半柱香前,金銮大殿之上,帝王权衡再三,终是落旨:
“既往禁足责罚即刻撤销,所罚三月俸禄尽数补还;安北军功、粮饷、阵亡抚恤,三日之内由户部尽数核发,不得拖延。”
“但第三条,不准。边镇已稳,长公主暂留京城,无需归镇。”
裴珩终究不敢放虎归山。然玄女婋不在乎,三桩诉求成其二,他已心满意足。
然贺玉胭仍有怒意:“长公主年岁不小,却依旧行事鲁莽、朝仪疏失,动辄闯殿、不知收敛。既冤案已白、公事已了,便该补一补规矩。即日去往内学堂,重习朝仪礼法、君臣规矩。”
于是此刻,他便立在这熟悉的内学堂中。
二十年前他在这里背《礼记》,日日想翻墙逃课。二十年后,他兜兜转转,竟又被贺玉胭送了回来。他抓了抓短发,有些无措。
“殿下,君臣之礼,重在敬畏。陛下是君,您是臣,不可直视天颜。”
“……嗯。”
“朝堂之上,陛下未开口,臣子不可先言。”
“……”
玄女婋左耳进右耳出,百无聊赖捏着毛笔,指尖一转,低头在纸上悄悄勾勒。
先画了一只团团蜷卧的黑狸,形似府中贪睡的肥狸,又添几笔圆滚滚轮廓,越画越像檐下打盹的那懒猫。
正画得投入,欲大展身手画第二只,腕间忽然一沉。
老宫人按住他笔杆,语气不改:“殿下,习礼之时,不可嬉闹涂鸦。”
玄女婋悻悻停了笔:“……好吧,我不画了。”
贺玉胭回了宫,左右无处泄气,索性将头上金钗摘了往锦被上一摔。金钗在锦被上滚了两圈,贺玉胭又默默捡了回来,坐于书案前生闷气。
“裴娘……当真是本事大得很。”贺玉胭气笑,将金钗重新插回发间,“活到这般岁数,怎还是这般脾气,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他脑海中回荡方才玄女婋朝堂上那几句托词,忍不住学着玄女婋语气,低声复刻:“等了两日无人理会……情急之下……不得已……”
学罢,贺玉胭忍不住隔空对着虚空挥了一拳,眉眼全是恼意,似要痛击玄女婋:“好你个裴渊,商量也不同我商量,倒最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
许久,他唤来药三清:“叫人去内学堂给裴将军送些热茶,再送两盘点心,要甜口。”
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对了,再送一件披风。”
“殿下不生裴将军气了么?”药三清眨着眼,无辜地望着贺玉胭。
“……三清,你叫人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