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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有女如玉第15章 胭脂泪（第1页）

贺相之女，出生时天边便泛着金光，经久不散。

此等异象甫一出现，贺府上下尽数哗然，贺崇当即派人，快马请来贺家世代供奉、深谙天命卦象那一系老者，守在婴儿床边，为刚落地的贺玉胭批命。

老者指尖掐算，双目微阖，半晌忽地睁开，望着襁褓中眉眼尚柔的婴孩，啧啧称奇，可话到嘴边，却又含糊其辞，只反复叹着“命格非凡，非同寻常”，不肯道出半句实情。

贺崇心中一紧，面色沉下，步步紧逼，语气威压，再三追问之下，老者终是咬牙，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颤声道出：“相爷……此子命格极贵。”老者声音发紧，喉间似有阻滞。

“为女子——”他竟不敢直言，只低声道，“恐非人臣之命。若为男子……”

他指尖微颤，终是压低声音：“不在诸王之列。”

此言如惊雷炸响，贺崇脸色骤变，骇得魂飞魄散，不等老者余下的话说完，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捂住老者的嘴，指节泛白，浑身绷紧。

窗外霞光依旧，屋内却死寂一片。

那老者，再未出丞相府。

也自那日起，贺崇便以命格相冲、母体孱弱、恐扰天兆为由，狠心将贺玉胭生母刘敬月远远送走，安置在偏远别院，终生不得归府，不得与女儿相见。

襁褓婴孩懵懂无知，自然不会为此啼哭。

于是，贺玉胭的童年一面要熟习女红梳妆，行大家闺秀之仪；一面要学习经史策论，修权谋处世之道。待年岁稍长，贺崇便将他送入世家私学，与府中适龄孩童一同课业。私学枯燥严苛，老讲师治学严厉，贺玉胭不知自己为何生来便要背负如此沉重，却也只得咬牙咽下。

所幸在这私学里，他遇见了苏晚晴。

苏晚晴亦是世家出身，骨子里却有掩不住的野心与韧劲，境遇与他几分相似，心性却远比旁人果决。二人课业相邻，渐渐相熟，旁人皆嬉闹休憩之时，唯独他们总留在私学书斋，埋首于卷册之间。

暮春午后，书斋寂静，唯有翻书声簌簌。贺玉胭看着身旁字字研读、不肯懈怠的苏晚晴，终是忍不住轻声发问，不解他为何这般拼力苦读。

苏晚晴抬眸时，眼底盛着灼灼锋芒，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笑意，字字掷地有声：

“他日卧龙，终得雨。”

“就算是我的家人，也休想拿我做棋子。”

贺玉胭心中微动。

但他不觉得自己能逃得掉。

年华转瞬，已是及笄之年。

私学课业渐近尾声，往日同窗姊妹各有归处，或遵家族安排婚配，或闭门深居，等候来日入宫备选。贺玉胭看着周遭人来人散，心底那点微弱的期许也渐渐沉了下去。

恰逢这一年，长公主裴渊年方十六，宫中特设生辰御宴，遍邀世家勋贵、王公贵族入宫赴贺。贺玉胭身为丞相嫡女，自然无从推脱。

贺崇特意命人替他梳妆束发，衣着得体，言行举止皆按宫中规矩反复演练。贺崇只叮嘱一句：谨言慎行，多看少言，留心殿中人事。

贺玉胭默然应下。

那日宫城锦绣，御苑笙歌缭绕，满朝权贵冠盖云集，皆是来为长公主贺生辰。他随众贵女入席，静坐一隅，看着满殿繁华热闹，只觉疲惫。

不多时，御苑入口处忽然起了一阵轻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先帝缓步走在最前，龙袍威仪，气度雍容。而身侧紧随其后的，便是当时中宫先皇后，眉眼温婉端庄，周身沉静柔和。

最惹眼的，是被先皇后亲昵搂在身侧的少年。

正是长公主裴渊。

他未着繁复绮罗，反倒一身利落劲装，发束高马尾，眉眼亮得逼人，浑身肆意潇洒意气，半点没有拘谨端肃。

三人缓步行来，本该是帝后在前、公主恭随。裴渊见先帝走得稍快，将他与皇后落在身后，心生不满，便几步追上前去，抬手就捶了两下先帝的后背，道父皇走那么快做甚。举止全无君臣尊卑，更别谈有半分礼仪。

周遭勋贵世家子弟皆屏息侧目，或窃窃道中宫宠得太过，先帝却半点不恼，只回头无奈瞥了他一眼，缓下脚步前行。

先皇后被他挽着臂弯，唇角噙着温柔浅笑，待行至殿中落定，便笑着拉了拉裴渊的衣袖，当着满殿宾客的面打趣。话音落下，竟是要他当众演示射箭、比试投壶，为生辰宴热场。

裴渊眼底亮起兴致，爽快应下，向身旁贵女借来红绸蒙上眼，抬手拉弓，连射三箭，箭箭中靶心，赢得众人阵阵欢呼。

静坐角落的贺玉胭，远远望着那一幕，整个人都看呆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从未见过有人这样活。

“那是谁？”仍难以置信这般无拘的人物竟是长公主，贺玉胭悄声询问苏晚晴。

“今日的主角，长公主，单名渊。”苏晚晴语气淡淡，“别看他这副模样……他可没有多少实权，也不过是陛下，不，中宫掌上的金丝雀，只不过羽翼更强壮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