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启明就像看了一场大戏,心中那八卦的心思,恨不得赶紧跟琛公子和谢长庚添油加醋描绘一番。
谢璟再看一眼那三人远去的背影,发现顾简兮愈发过分,她的身体几乎整个儿挂在旁边那男子身上,愈看心中愈恼。目光最后在顾简兮和顾赫扬两人牵着的手上停留了几息,谢璟终于一挥手,率谢启明和几名随身的精卫出了染布坊,转身朝与顾简兮三人相反的方向,向镇北老王爷停驻的永安驿奔去。
染布坊内白组的人还在思索刚才世子爷的命令。让他们豁出性命保护那位姑娘自然天经地义,毕竟她是世子爷的救命恩人。但世子爷那句“她二人若行有违礼制之事,皆给我搅混了”是什么意思呢?
他们一路从姑娘家所在的竹里村跟过来,当然知晓姑娘是来寻她父兄的。
突然,为首的白主眼珠瞪大了,他赶紧疾步追出,朝谢璟一行离去的方向喊了声:
“爷!可她二人是兄妹呀!”
此时已是申时三刻。天说变就变,又下起细细的雪来。雪粒子落到原本厚厚的积雪上,很快又在地面添了新的一层。
白主朝世子一行离去的方向看去,巷子在渐渐拢起的暮色中愈发深沉。旁边的店铺经过这几日折腾,也都早早关张了。匠作巷安静得紧,只余洋洋洒洒的雪花铺天盖地,哪里还有谢璟和王府一众的身影?
同一时间,永安驿。
永安驿位于梁洲与秦州交界,是谢家巡边常驻之地。
驿所为一处三进院落,院落门楣上悬着一方木匾,上书“永安驿”三字,笔力遒劲。围墙用的是青灰色的城砖,门楼为歇山顶,覆着黛瓦,檐角微微挑起,如鸟斯革。正堂是三间阔的厅房,前廊后厦,廊柱漆成暗红色,虽有些斑驳,却不失庄重。
镇北老王爷这几日便停驻于驿所中,等待着永固镇和秦州的消息,运筹帷幄。
平日里驿所只得几人掌事。老王爷亲临已是多年前的事了,这些年来得更多的是王府的两位公子,他二人率部巡边,每年总要在永安驿驻留些时日。
镇北王府世代镇守梁洲,百年如一日,使北魏不得南顾。
镇北王是大晋的异姓王,谢氏一族是大晋开国元勋之裔。大晋建祚后,谢氏不居功受赏于膏腴之地,反自请戍边,世守梁州以藩屏中朝,拱卫社稷。历代镇北王皆爱民如子,轻徭薄赋恩信广布,德泽所被,把梁州之地治理得繁华不似边疆。
当代镇北王谢奕,观之更似儒将。一袭青衫,三绺长须,举手投足间倒像个告老还乡的太傅。只是那双眼睛——见过千军万马、尸山血海的沉淀锋芒的锐目,将他的儒生气质削弱了些。到底几十年戎马生涯,铸就了如今沉毅谦抑、不怒自威的上位者仪容。
当年秦州之战,大魏胜局已定,西戎挥师偷袭,昭德太子自绝谢罪,如此艰难之下,镇北王谢奕亲率众部驰援秦州,重伤御驾亲征的魏王拓跋弢,夺回秦州三分之地,为大晋争得北疆无战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的二十年时间。
二十年来,梁州更事朝廷以恭,抚军民以仁,内修武备而外示谦抑,虽有虎狼之师,却从不露爪牙。
梁州对面的北魏,养精蓄锐亦二十载,魏王之子拓跋铖等一众狼崽子已成气候,又对大晋虎视眈眈。
梁州与北魏,国仇家恨早已世代纠葛,一旦天下三足鼎立之势被打破,烽火狼烟先顾之地,必是这百年来的是非之所。
由是世间传之“南潜曜,北惊烈,终一战,定天下”,才会愈演愈烈。
永安驿驿所正堂中,镇北老王爷端坐太师椅上,小公子谢琛于厅中焦急踱步,在老王爷的太师椅前来回了不下数十次。
老王爷端着茶盏,用杯盖刮刮浮在茶汤上的沫子,轻轻抿了一口热茶,放下杯盏,自带威严的目光看向谢琛,道:
“琛儿,不得如此冒失。”
“祖父,兄长果真明日能回永安驿?”小公子谢琛似从小习惯了祖父这般威仪,不管不顾地又问道。
“自然。”
“祖父,秦州那边,何故不让我随军?”谢琛又问。
“琛儿!”老王爷眼光一沉,拉长了声音。
“祖父……是。”谢琛前半句还想来软的,触到老王爷的目光,只得悻悻地回了个“是”,他察言观色,自家祖父的脸色微沉,目光也渐渐涌上了威严。谢琛心知,祖父今日不会告诉自己他在秦州的部署了——要是大哥在这里就好了!
老王爷望向孙儿,终淡淡道:“你大哥明日便到。秦州那边,自有定数。”
谢琛眼睛一亮,还想再问,老王爷已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