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几时,忽听得帐外脚步轻响,掀帘微动,她蓦地惊醒,睡眼惺忪间,只当是屏风那畔是孟玦归来,忙撑着身子起身,欲要上前相迎。
绕过屏风,她瞧清来人,呆站在原地,来人不是孟玦,而是孟绾。
她一时诧异不已,略定了定神色,轻声问道:“妹妹怎的此时来了?”
孟绾揉着惺忪睡眼,连连打了个哈欠,懒懒回道:“我原已睡熟了,是兄长方才遣人来说,他近来日日早起晚归,怕夜里归来惊扰了嫂子歇息,故而吩咐我挪过来,与嫂子同眠一帐。
“他自去另一处安歇了。”说罢便要使女使展铺盖安歇。
她打着哈欠的余光瞥见沈卿婉眉心紧蹙,神情郁郁,这才后知后觉觉出异样,遂收了倦态,小心翼翼觑着她脸色,轻声探问:“嫂子,你……你莫不是与兄长吵架了?”
沈卿婉低声应道:“并无此事,不过是候得久了,倦乏罢了。”
遂又温声吩咐:“夜已深,咱们早些歇息吧。”当下命人铺好衾褥,二人同卧一榻,熄灯安寝,只是帐中寂寂,各怀心思,再无半分言语。
次日清晨,嘉芙公主与陆采薇遣人来请沈卿婉前往,一则为结清昨日赌约彩头,二则言高台左下侧立着一片篷布,诸位女眷皆聚于此玩耍,热闹非凡。
彼时孟绾正在帐内洗漱,听闻嘉芙公主相邀,登时惊惶起身,赶到沈卿婉身边,蹙眉问道:“嫂嫂与公主见过了?”
沈卿婉遂将昨日围场偶遇之事大略告知,言嘉芙公主性情和善,并未为难于她。
孟绾闻言,松了口气,她拍着胸脯感慨道:“真是令人意外,那嘉芙公主竟然没说什么……”
复又笑道:“真巧,我与好友也要约了去那高台下,嫂嫂便等一下我,一同过去。”
沈卿婉欣然应允,二人回帐打扮一番。
这日天色阴晦,到了巳时,仍是雾蒙蒙的一片天,不见一丝太阳的影子。西风卷地而起,砭骨生寒。
女使见外面刮风,便从行囊中拿出大氅。
含香替沈卿婉罩那灰鼠皮大氅时,眼睛时不时瞟到后面孟绾身上,她披的是一件狐皮大氅——正是那徐氏留下的那件。
那皮子本该是娘子的,她这般想着,替沈卿婉整好衣襟,复又撒手,瞧着她身上的灰鼠皮子,相较之下素淡了许多。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众人赶到高台下的空地,陆采薇早已将昨日算清之利钱备妥,共一百文。
含香见之,喜不自胜,笑得合不拢嘴,在后边跟红袖嬉笑道:“这般轻松得利之事,若能多有几回,便是再好不过。”
少顷,诸位女眷围坐一处,顽了起来。有玩双陆的,有打起叶子牌,兼以小钱为注,嬉闹取乐。嘉芙最是擅长此道,拉着沈卿婉一同打牌。
沈卿婉不甚精通,她昔日在沈家为女,从未习过此等嬉乐之技;及嫁入孟府,一心打理中馈,料理家事,更无闲暇触碰。
未几便输了些许银钱,越坐越觉无趣,嘉芙瞧出她没意思,便放她去陆采薇那边玩。
陆采薇她们玩的是投壶,见沈卿婉过来,便递给她十枝箭矢。
她亦不通此道,勉勉强强投进去两枝。
陆采薇是投壶的强中高手,见她这般,便嚷嚷着要教她投壶,只是她惯会投,却不擅长教,她总是自己扔了一次后,就转身问她学会没。
沈卿婉站在原地,也不知自己该学会什么?
呆了这么一会,只觉这热闹是旁人的热闹,自己愚钝无趣,融不进丝毫,只得寻了个借口,出去透口气。
她闲步来到清溪旁,流水潺潺,清浅见底,溪旁生着一片胡杨林,枝干苍劲疏朗,叶染秋光,金红相间。
此地僻静,不闻笙歌,唯听水声林响。她蹲在草丛中,摘了几根草叶,自顾自地编了个草蚂蚱,她提溜着草蚂蚱的须。
那草蚂蚱被风吹得一摆一摆的,像是活了起来,望着它,从前的事仿佛又回来了:在青芜院,黄灿灿的秋天,咯吱咯吱响的摇椅,风一吹,便是满院的桂花香。
青琪会带着她摘桂花去做桂花糕,桂花粥……小娘会用草叶编制各种小动物,挂在窗户上,风一吹,所有的动物就活了过来。
她有时候会趁着小娘睡着的时候,偷偷爬上院中的槐树,双腿轻轻地晃着,假装自己在荡秋千,望着院外的人来来往往,望着院外的天,一层白,一层黄,一层红的,像是成衣铺里乱叠的彩色布料。
……那便是她幼时所有的快乐,来到这京城,她所有擅长的东西似乎都成为无用的。
她不会贵女们玩的双陆,叶子牌,也不会投壶,与这些贵女仿佛云泥之别。
风停了,那草蚂蚱也不动了,望着那死物,她先是轻轻的笑了一声,而后那笑声变得有些低,倒像是呜咽的声音,她目光中却忍不住漏出伤感之色。
她安静地蹲坐在那,手指轻轻拨弄着草叶,忽闻旁边传来有私语。
只听一个略带怨怼之声,叹道:“我昨日听了你言语,将月例银子尽数投了你堂哥鲁岩,如今一文好处也未得。”
话虽未说完,但埋怨的意思已是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