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泽听罢,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轻轻拍了拍自己额头,带几分歉疚道:“哦——原是我的不是。
“沈娘子性情温和,我当沈娘子如亲姐姐一般,竟一时疏忽了男女大防,都是我的莽撞,冒犯了娘子。还望沈娘子莫要生我的气才好。”
沈卿婉听他这般说,心中暗松一口气,只当他果然是少年心性,纯然一片,只把自己当作长辈姐姐看待,并无半分杂念。
想来自己方才那般惊退,倒显得太过小器拘谨。
她定了定神,抬眸看向他,温声道:“我不曾生气,你也别放在心上。还请你继续教我便是。”
季泽见她不恼,立时眉眼舒展,这一回却规矩了许多,再不敢轻易近身。
要纠正姿势时,只捡了一截细树枝,以枝尖轻轻点在她臂弯、腰侧之处,指点高低角度,再不似先前那般肌肤相近。
沈卿婉心下安定,专心习练,不过片刻功夫,竟已十投□□中,每每箭入壶中,便听得“叮”的一声清脆。
她喜得眼波流转,唇角弯弯,不觉拍手轻笑,眉眼间皆是灵动明媚,往日端庄温婉之外,竟多了几分娇憨活泼。
这一切落在季泽眼中,便觉心头猛地一跳。
但见她身后是远山树影,她投箭时抬臂扬腕,身姿轻盈如燕,笑起来时眼眸清亮,似山间灵鹿乍现,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鲜活透亮,引人注目。
他只觉心口骤然急跳,如擂鼓一般,竟比昔日在猎场上,猎到珍奇的猎物、比在战场上,军万马当前之时,还要来得剧烈、来得急促。
一时竟看得呆了,忘了言语,只怔怔望着她。
沈卿婉走近两步,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手,笑道:“发什么愣呢?”
季泽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心头兀自乱跳,面上却强作镇定,朗声笑道:“我在惊佩沈娘子聪慧呢。
“不过片刻功夫,便学得这般纯熟,眼看便要将我这个师父都超了过去,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沈卿婉见他话说得诚恳,眼底笑意真切,并无虚假之意,心府轻快,嘴角的笑痕更深了。
她索性随了自己的性子,大胆道:“既如此,郎君不妨与我比试一番,看谁投得更准?”
季泽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当即满口应承:“谨遵娘子之命。”
先是沈卿婉拈箭投壶,一连七箭,虽也中了,却不如方才那般顺手,成绩平平。她不由得微微抿唇,露出几分懊恼之色。
季泽看在眼里,温声劝道:“娘子是太在乎输赢了。有些事,不必一心想着定要赢,只管放宽心,享受其中乐趣,反倒能更稳更好。”
轮到季泽时,他身姿挺拔,抬手投箭,行云流水一般。前六箭箭箭中的,稳如信手拈来,不见半分吃力。
可就在射出第七箭前,他目光不经意间望了沈卿婉一眼,接下来几箭,竟一支支都失了准头,接连落空。
投罢,他收了手势,笑着对她拱手:“恭喜娘子,已然出师,竟比我这个师父还要厉害了。”
沈卿婉微微蹙眉,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轻声道:“我怎么瞧着,你倒像是故意输给我的?”
季泽神色一正,摇头道:“哪有此事。我是真不如沈娘子。娘子这般聪慧,学什么一点就通,日后只怕还要娘子教我呢。”
沈卿婉忍不住笑道:“你这张嘴,这般会说话,日后也不知哪个老实的姑娘被你哄了去。”
这话一出,季泽不答,只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眸中笑意深深,似藏着千言万语,却只静静含笑,一言不发。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苍黄,落在他眼底,唯她一人而已。
夤夜。
皇后帐内熏着鹅梨帐中香,清雅温和。皇后正临着矮几,手执棋谱拆解残局,玉指轻拈棋子,落盘清脆。
季泽轻手轻脚入内,立在一旁许久,也不吭声,只管在皇后面前穿梭似的踱来踱去。
皇后终是被扰得无法凝神,无奈搁下棋子,抬眸睨他,没好气道:“有话便说,有屁便放,在我跟前晃来晃去,怪让人烦的。”
季泽立刻顺势上前,挨着她坐下,熟稔地挽住皇后胳膊,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亲昵:“阿姐,我来找你,是有礼物想送你。
“前个下午,我猎了几张上等狐皮,毛色油亮顺滑,我当时便想着送来给阿姐。阿姐本就风华绝代,雍容华贵,若是裁一件赤狐裘衣,必定艳压群芳,国色芳华。”
皇后闻言,指尖轻点他额头,似笑非笑:“少来哄我,说吧,此番想来求我什么?”
季泽先使人将裹好的狐皮捧出,塞到她手里:“阿姐先收下狐皮再说。”
皇后眯缝着眼望着他,使人收下,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不依不饶:“东西我收了,现下可以说实话了。”
季泽这才笑嘻嘻央及说道:“我见阿姐有一张紫貂皮大氅,阿姐不怎么穿那衣裳,不如……便给了我罢?”
皇后睃了他一眼,微微的笑道:“你拿几张狐皮,便想换我的紫貂皮?你这算盘打得未免太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