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婉应了一声。
孟玦办事利落,当即便遣了稳妥的仆人,封了足额的银票并一份不轻不重的年礼,送往季府,只说是补上那紫貂的差价,多谢季郎君割爱。
闹了这么一出,沈卿婉只觉身上那件紫貂皮子又沉又重,十分的不合时宜,又轻声问:“要不……我还是换那件白狐裘吧?”
孟玦闻言抬眼看她,从她眼里窥察出小心翼翼的试探,薄唇微微抿着。他当然不想她穿那件紫貂。
可若是他承认了这一点,便要承认他刚才没信她的话,也还会显得他格外小气。
而他岂是那般小气之人?
于是,他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温和道:“穿着吧,既是你赢来的彩头,又补足了银子,便是你的东西。这紫貂毛色确是好,衬你。大年下的,穿鲜亮些也好。”
含香将这话当了真,是真心觉得这紫貂漂亮,替沈卿婉整理着道:“就是就是,娘子穿这紫貂,又大气又好看!”
沈卿婉见他这般说,脸上又带着笑,只好依言穿了那紫貂大氅。
宫中守岁宴设在太极殿。殿内早已烧起无数的熏笼暖炕,温暖如春,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殿顶高阔,悬挂着数百盏精致的琉璃宫灯,灯烛辉煌,映得殿中亮如白昼。御座下,文东武西,设着数十席紫檀雕花案几,上覆明黄锦缎。
丝竹管弦之声清越悠扬,宫娥内侍们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奉上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美馔,器皿皆是金盘银碗,流光溢彩。
沈卿婉随着孟玦入席,进去的时候,恰逢宫人点灯,那紫貂大氅在璀璨灯下折射出夺目的光华,与她白皙的肌肤、沉静的眉眼相得益彰。让人眼前一亮。
已引得附近几位女眷侧目:“瞧孟相公家那位身上的紫貂大氅,怕是去岁贡品里的尖儿货吧?圣上当真是器重孟官人。”
“听说不是陛下赏赐的,”另一人声音压得更低。
“那是?”
先前那人便朝上首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几不可闻:“是那位……”
问话之人循着方向望去,只见皇后凤座之左下,设着一席,坐着一个约莫十六岁的少年郎。一身绯色织金长袍,衬得他面容英气勃发,眉宇间自带一股天然的英气。
他正执杯与邻座说笑,举止爽利,顾盼神飞,在这满殿勋贵重臣中,亦是最耀眼夺目的存在之一。
只是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总会似有若无地飘向女眷席中某处,落在那袭紫影上。
他自然也看见了——沈卿婉穿着那紫貂,端坐那里,沉静的眉眼被华服宝饰映衬,确实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比往日素淡时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
他心里先是掠过一丝“果然很衬她”的赞赏,随即,一种混杂着懊恼与不甘的情绪,翻涌上来。
辛辣的烈酒和朦胧的酒意无一不在放大了他心里阴暗的情绪。
懊恼的是若是他先碰见的她便好了,如今被众人艳羡的便是他与她。
只是试着想了一番,心中的不甘情绪便越发浓郁。他当时只想着,她那样的漂亮,却只穿了一件灰突突的灰鼠皮,甚是不搭,便想讨好的皮子给她。
哪里顾得上思前想后?却忘了,她身后还站着一位名正言顺的丈夫。那位孟相公,瞧着毫不在意,行事却这般滴水不漏,立刻便撇清了干系,将那“馈赠”变作了银货两讫的买卖。
他这位丈夫,若真对她上心,何不早些将天下最好的皮子都寻来奉上?偏等到他送了,才来算这笔账!
正心绪烦乱间,又听得近旁有人低声笑赞:“孟相公与尊夫人,真真是一对璧人,瞧着就般配。”
般配?
季泽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仍是那副明朗笑意,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间划过一道灼热的涩意。
配么?他可觉得半点也不配。
他脸上丝毫不遮掩的阴郁与不甘,以及时不时飘向女眷席的目光,一丝不落,全被上首凤座上的皇后收入眼底。
皇后的目光也随之看了过去,在沈卿婉身上那件紫貂上停留,一霎那,眼底闪过诸多复杂的思量,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宴席终了,帝后起驾回宫。皇后回到自己的寝殿,卸去沉重的凤冠朝服,只着一身杏黄色常服,倚在暖阁的熏笼边。
她挥退了其余宫娥,只留下贴身女官。
她独自对着跳跃的烛火,眼前又浮现起宴上那少年郎炽烈又隐忍的视线。
过了半晌,她蓦地开口:“你可瞧见了那孟家娘子身上穿的那件紫貂?”
女官犹豫了一下,说道:“……是季郎君之前跟娘娘要的那件。”
皇后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臂闲闲搭在扶手上,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他为何要送给那孟家的娘子?”
女官低声道:“是……妾打听过了,说是季郎君设了个投壶的彩头,让孟家娘子碰巧赢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