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日,春光愈盛。
暖池外的庭院里,桃花开到极艳。
粉云匝地的盛景虽已过去,可枝头仍有残存的几朵,倔强地开着,在日渐浓密的绿叶间,像几点不肯褪色的胭脂。
梨树的花早已谢尽,枝头冒出嫩嫩的新叶,浅浅的绿,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有风吹过时,那些新叶便轻轻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那些香气,偶尔被风送入室内,桃花的甜香,梨花的清芬,还有泥土的气息,草木的气息,混在一起,从窗牖的缝隙里透进来,与暖池惯有的药味、水汽交织,形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气息。
长公主陈昼眠安排孟复给魏仁正的“教学”仍在继续。
内容越发杂驳。
除了常用的字词,孟复开始教他一些简单的宫廷称谓,陛下、殿下、娘娘、主子;一些官职的名称,尚书、侍郎、郎中、主事;一些地域的特产名字,岭南的荔枝、杭州的丝绸、蜀州的锦缎、天德的皮毛。
孟复仿佛在为他描绘一幅更细致的人类世界图景,让他透过这些词,看见那庞大帝国的轮廓。
陈昼眠常常在旁边处理公务。
封地各处的消息,依旧纷至沓来。
七皇子陈尧睿的加冠礼顺利完成,正式开府。
那日她收到消息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可魏仁正看见,她的指尖在袖中蜷缩了一下,很快,很轻,却被他看见了。
六皇子陈烨霖的属下再次请求增拨剿匪粮饷,那请求的奏疏,她看了,嘴角浮起一丝冷诮,然后丢在一边,没有再提。
二皇子陈尹祥依旧沉寂,沉寂得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
可她明白,那石头底下,藏着东西。
太子陈元璟那边传来些捕风捉影的“荒唐”传闻。
她听了,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可那摇头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失望,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魏仁正分辨不出。
九皇子陈阳硕与阮家的捆绑越发紧密。据说,阮籍庭又上了什么奏疏,又得罪了什么人,又惹了什么事端。
她听了,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冷的、旁观者的兴味。
陈昼眠处理这些信息时,越发沉默。
有时只是听着,不置一词,有时只是看着,目光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只有在看孟复教他说话、教他认字、教他下棋时,那神色才略微松弛,仿佛那些事,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消息,那些人,那些事。
魏仁正的语言能力进步显著。
他已能进行简单的日常对话,发音虽仍带着鲛人特有的那种低沉共鸣,但已清晰可辨,不再让人听着费力。
他不再只是听,开始能问一些简单的问题,某个词的意思,孟复提到的某件事的后续,某个地名的由来,她也会回答,有时详细,有时简略,却从不敷衍。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她看孟复教授,他学习。
她偶尔倾吐那些算计与疲惫,他安静倾听,偶尔给予最笨拙直白的回应,像那句“活着”,像那句“药苦”,像那句“都苦”。
她煮茶时,他便在池边等着;她弹琴时,他便在水中听着;她累了不想说话时,他便轻轻拨动池水,让那水声陪着她。
他们之间,隔着一池水,可池水,仿佛不再是阻隔,而成了一种联系。
逃跑的念头,似乎真的沉入了记忆深海。
不是放弃,不是认命,而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学习”与“陪伴”中,找到了另一种存在的状态。
锁链仍在,可他的目光所及,已不止于水池四壁,他透过她的言语,窥见了一个巨大、复杂、美丽又残酷的人类帝国。
而她是那个帝国漩涡中心的一片落叶,飘摇着,挣扎着,却始终不曾沉没。
他看着那片落叶,从最初的戒备,到后来的好奇,到现在的……什么?
他说不清。
只知道,每日清晨,他会望向那扇门,等着它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