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当“母亲”,经验值为零。
没有育儿手册,没有过来人的指导,我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本能和满腔的爱意。我发誓要给这个小家伙最好的呵护,让它无忧无虑地长大。
我用柔软的蕨类植物为它铺设了一个舒适的小窝,铺得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张绿色的羽绒床。我用捣碎的多汁浆果和嫩叶精心调配它的食物,每一餐都保证营养均衡。我耐心地教它辨认哪些植物可以食用,哪些需要远离——那些色彩鲜艳的蘑菇,那些有刺的灌木,那些气味刺鼻的叶片。
我几乎不让它离开我的视线,生怕它被潜伏的捕食者伤害,或者被复杂的地形所困。它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它想做什么,只要安全,我都允许。我把它包裹在一个透明的、由爱编织的保护罩里,用我认为最安全的方式,为它构建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话世界。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小恐龙在我的呵护下茁壮成长。它的体型变大了一圈,皮肤的颜色更深了,那层刚孵化时的灰绿色褪去,换上了更加结实的青绿色。它的精力也越发旺盛,开始在我给它划定的安全区域内探索、奔跑、跳跃。
它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它学会了识别哪些浆果最甜,学会了在炎热的午后找阴凉的地方打盹,学会了用那种特殊的、低沉的声音呼唤我——那是我们之间独有的语言。
然而,我过度保护的后遗症,也开始悄然显现。
一天午后,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就乌云翻滚,像一床厚重的灰色棉被压了下来。空气变得异常闷热,连风都停了,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轰隆隆——”
雷鸣由远及近,那声音像是巨人的脚步,一步一步逼近。一道刺眼的闪电如同利剑劈开天幕,瞬间击中了远处一棵高大的杉树。那杉树在瞬间被劈成两半,断裂的树干冒着青烟。
干燥的林木遇火即燃。先是几点火星,然后迅速蔓延成火苗,火苗再汇成火舌。熊熊大火借着风势,如同咆哮的巨兽,迅速向四周扩散开来!
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森林里瞬间陷入一片恐慌。大大小小的动物们,从地下的洞穴、树上的巢穴中惊慌失措地奔逃而出,向着远离火源的方向亡命狂奔。有的跑得太急,撞在树上;有的被浓烟呛得晕头转向,迷失了方向。嘈杂的脚步声、惊恐的嘶鸣声、树木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小恐龙!快!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我急切地拉起它,就要加入逃亡的队伍。
然而,小恐龙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它仰着头,看着远处那映红了半边天的烈焰,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那火焰在它眼中,不是危险,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特的、从未见过的景象。它歪着头,看那些火星飞向天空,看那些浓烟变幻形状,看那些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树影。
它天真地问,声音里只有好奇,没有恐惧:
“妈妈,为什么要走啊?那红色的东西,一跳一跳的,好漂亮。”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恐惧、焦急,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震惊——它不知道火是什么。
“因为那是大火!它会烧毁森林,也会把我们烧死的!”我几乎是吼着解释,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它依旧不解,甚至又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在平时看来很可爱,此刻却让我心痛:“为什么呢?烧死……是什么?疼吗?”
它那一脸茫然和困惑的样子,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我心头的焦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凉和震惊。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教育出现了多么严重的错误!在我的过度保护下,它失去了对危险最基本的认知和本能反应!我将它隔绝在一切潜在的威胁之外,却也同时剥夺了它学习生存、理解世界残酷一面的机会。
它不知道火会烧伤,因为它从未被烫过;
它不知道捕食者会攻击,因为它从未被追过;
它不知道高处会坠落,因为它从未摔过。
我把它养在温室里,它便以为全世界都是无风无雨的春天。
这个认知,比远处的烈火更加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