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是朕昏聩,错怪了你。因言官几句诬告,便雷霆震怒,将你下诏狱。后来虽查明清白,朕却……未曾给你一个公道。薛卿,对不住。”
这句话,积压在崇祯心底多年。
当年他急于求成,中了反间计,冤枉薛国观贪墨,虽然后来发现错了,但为了维护帝王尊严,他也没有替薛国观平反。
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薛国观浑身剧颤,满头白发微微抖动。
他僵在原地,良久,才缓缓转过身,面对崇祯,深深地拜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辩解,只是那深深的一揖,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有对昔日冤屈的释然,对帝王迟来道歉的接受,以及一种跨越了君臣、超越了恩怨的复杂情感。
“往事已矣。”
薛国观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太上皇……保重龙体,勿以国事为念。”
说罢,他直起身,不再停留,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殿门。
阳光照在他苍老的背影上,显得格外高大,却又带着一丝孤寂的坚定。
崇祯站在窗前,久久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巷尽头,才缓缓坐回椅中,长叹一声,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正阳门外,车马粼粼。
薛国观没有乘坐任何官轿,只雇了一辆寻常的青布马车,行李萧然,只有几只朴素的樟木箱子。
然而,送行的人,却有着大明前所未有的规格。
内阁首辅洪承畴一身绯袍,立于队伍最前。
身后,是全体内阁大学士,以及六部尚书、侍郎等一众朝廷重臣,黑压压一片,竟有数十人之多。
他们并非为了讨好这位去职的首辅,而是为了向一种“体面”致敬,向这位在动荡年代里,为大明续命、并最终得以全身而退的“宰相”致敬。
没有鼓乐,没有喧哗。
只有晨风吹动官袍的衣角声。
马宝代表朱慈烺前来相送,手中捧着一块早已备好的玉简,上书四个大字——“贞敏忠襄”。
这是朱慈烺赐下的,既是生前荣耀,也暗示了薛国观未来的谥号。
马宝将玉简交到薛国观手中,低声传达了皇帝的口谕:
“皇爷说,薛阁老为社稷鞠躬尽瘁,此乃大明功臣应有之荣。江南山水好,阁老且去逍遥。”
薛国观双手接过玉简,对着皇宫的方向,三拜九叩,老泪纵横,却再无当年的屈辱与惶恐,只有释然与感恩。
车轮转动,马车缓缓驶出正阳门,融入了晨曦中的京城大道。
送行的官员们伫立良久,目送马车消失在视野尽头。
洪承畴负手而立,眼中神色复杂。
他身旁的户部尚书倪元璐轻声道:
“薛阁老这一去,算是给咱们这些做臣子的,立了个标杆。”
兵部尚书李邦华点头:
“近二十年来,内阁首辅下场凄惨,或杀或贬,或郁郁而终。薛阁老是第一个功成身退、生前受誉、死后留名的。陛下此举,是在告诉天下:凡为大明尽心者,朕不负他。”
这无声的送别,比任何盛大的宴会都更具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