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
深没三寸。
何敬洙的身躯霍然僵死。
他双目圆睁,唇吻大张,喉骨间发出一声浑浊的咕嚕嘶鸣。
酒水与污血混杂於一处,自嘴角狂涌而出。
他的手掌尚端著那只空碗,指节痉挛著死死攥紧,碗沿几欲嵌进掌肉。
他死死盯著姚彦章。
那双赤红的眸子里,並无激愤。
唯有难以置信。
“大……大兄……”
字音自破碎的气管间挤压而出,宛若漏了气的残破皮囊。
姚彦章紧握短匕的手腕在战慄。
他的面庞上並无杀机,亦无冷酷。
唯有一种言之不尽的哀慟与决绝。
自眉宇蔓延至颧骨,再延展至下頜,將其整张脸容拧作一个扭曲的轮廓。
“对不住。”
他的嗓音压低至几不可闻。
“要恨便只恨我一人。”
他將短匕猛然抽出。
鲜血飞溅於矮木案上,溅落於胡豆碟中,亦溅入那壶尚未饮尽的浊酒里。
何敬洙的身躯向一侧颓然倾倒。
他的手掌终是鬆脱了酒碗,粗瓷大碗跌落於地,咕嚕嚕翻滚了两遭,静止不动。
“死你一人……总胜过眾弟兄皆赴黄泉。”
何敬洙已然听不见了。
他的双目依旧圆睁。
唇角歪斜,似在苦笑,又似在咒骂。
姚彦章端坐原处,纹丝未动。
短匕自掌心滑落,鐺的一声砸在案角,復又弹落於地。
刀鞘上“袍泽”二字朝下倒扣。
污血顺著案面流淌而下,匯聚成一条殷红的细线,蜿蜒淌过地面的青砖缝隙。
他周身皆是血污。
面颊上,双掌间,前襟处。
何敬洙的鲜血,滚热烫手。
他於原处枯坐至烛火熬尽了半截,膏油凝结於木案之上,结作一小滩苍白。
旋即他长身而起。
他躬身自地上拾起那柄短匕。
扯过案上的麻布將刀锋拭拭洁净,重又插归入鞘,悬於腰际。
之后他推开门扉,步出室外。
庭院內的荒草於夜风中簌簌作响。
冷月清辉洒落於草梢之上,泛起一片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