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间一晃而过。
隨著进入十二月,天气愈发寒冷。
深冬时节,洞庭湖畔寒风终日呼啸。
凛冽北风卷著湖面水汽,吹得岸边连片枯苇伏倒在地,枝条瑟瑟震颤,寒气穿透衣衫,直侵肌理。
荆南之地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各方势力暗流奔涌。
巴陵城內军政事务、城外军营整训双线並行,伐朗备战的节奏一日紧过一日。洞庭西城码头之上,今日却少了军营的肃杀,多了几分儿女惜別的柔婉氛围。
这座临水码头是巴陵水陆咽喉,青条石铺就的堤岸被经年湖水与冬霜浸得湿滑泛白。
一艘体量宽大的官船稳稳泊於主泊位,乌木船身打磨得油亮,舱门雕著简约云纹。船舷两侧分列数艘小型水师战船,帆檣林立,甲士按刃肃立,玄山都牙兵沿著码头要道层层布防,往来商旅、货运舟船尽数绕行,整座码头清寂肃穆,专为送別留出一片天地。
刘靖褪去节度使的威严戎装,身著一袭月白锦面常服,外罩深色棉披风。
朔风掀动衣摆,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牢牢落在身前女子脸上,抬手稳稳握住林婉纤细的手掌。她掌心微凉,想来是久立风中所致,刘下意识便微微收拢指节,试著以掌心暖意相护。
“此去水路迢迢,湖面风大浪急,昼夜温差极大。”他语声温和,字字皆是叮嘱,“舱中炭火记得常添,入夜务必关好门窗,莫贪湖上风露。一路行船慢行,不必急於赶路,待到豫章安顿妥当,第一时间遣人递来平安书信,也好让我放下心来。”
林婉眉眼间凝著淡淡离愁,连日相伴一朝別离,心中满是不舍。
她反手轻轻回握,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掌心,心绪稍定,柔声劝道:“夫君只管安心处置军政、营中诸事。隨行护卫、僕役与隨行大夫一应俱全,一路断然不会有差。倒是你,连日连轴转,白日巡阅营伍,深夜批阅文书,时常熬至夜半。千万记得按时用膳,入夜早些安歇,切莫为了公事透支身子。”
二人四目相对,眼底皆是牵掛。
周遭侍从、侍女尽数垂首静立,无人敢打扰这份温存。
几句家常叮嘱说罢,林婉浅浅福身,最后回望一眼,转身踏上登船的木质踏板。
脚步轻缓走上甲板,她扶著雕花船栏驻足回望。
码头之上,刘靖的身影立在寒风里,身姿挺拔如松。
官船缓缓解缆,艄公撑篙离岸,船体一点点向湖心漂移。岸边的石堤、楼宇、人影不断向后退去,轮廓由清晰渐渐模糊,最后缩成一枚小小的墨点,彻底消融在水天之间。林婉久久佇立,直到再也望不见半点踪跡,才悠悠嘆了口气。
“小姐,湖上寒风愈发凌厉,快回舱內歇息吧。”贴身婢女清荷捧著厚绒披风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为她披在肩头,又將领口束紧,隔绝四下冷风。
林婉頷首,转身走入船舱。
舱內布置素雅恬淡,並无奢华陈设。四壁嵌著浅色木饰,地面铺著厚实羊毛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一侧摆著书案,案上码著数卷诗文、杂记,旁侧立著一盏琉璃灯。
內侧设一张软臥藤榻,榻边安放著黄铜炭盆,炭火燃得正旺,暖气流淌全屋,驱散了行船的寒凉。
林婉斜倚在藤榻之上,怀中抱一只鎏铜裹布汤婆子,暖意顺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隨手取过一卷閒书翻看,书页轻翻,船身隨著水波微微轻晃,本是安逸閒適的光景。可没过片刻,她忽然眉头一蹙,心口猛地泛起一阵酸腻的翻涌,强烈的噁心感直衝咽喉。
她慌忙抬手捂住唇,身子微微前倾,接连几声乾呕,胸腔阵阵发闷。
清荷见状大惊,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顺著她的后背,满脸焦灼:“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莫是方才在船头吹了冷风染了风寒?还是方才用的点心不合胃口?”
一阵反胃过后,不適感缓缓褪去。
林婉脸色略略泛白,摆了摆手,声音还有些虚弱:“无事,想来是船身顛簸,有些晕船罢了。”
“晕船?”
清荷面露疑惑,歪著头细细回想,“可是,小姐以往从未有过晕船的状况。况且此番从豫章赶来巴陵,一路行船也有顛簸,您也安然无恙,今日怎会突然不適?”
一语点醒梦中人。
林婉心头陡然一动,下意识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指尖微微一顿。她默默掐算时日,结合近日身体细微的慵懒、胃口变化,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船舱之內瞬间安静下来,主僕二人对视一眼,目光里皆是意外与隱隱的期许。
“不行,万万不能大意!”清荷反应过来,语气急切,“船上隨车便带著坐堂大夫,我这就去请他入舱把脉,仔细查验一番!”
林婉本觉得路途之上不必小题大做,可身子干係重大,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
不多时,鬚髮花白的老大夫提著药箱匆匆赶来。
老者行医数十载,步履沉稳,行礼过后便请林婉静坐调息,三指搭在腕上,凝神细辨脉象。
舱內鸦雀无声,唯有炭火噼啪轻响。
片刻之后,老大夫眉眼舒展,拱手笑道:“恭喜夫人!脉象滑实沉稳,乃是有孕之兆,算时日已有两月有余。胎相安稳,只需一路静养,避风寒、忌劳累、少动气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