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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第1页)

沔州的雨下得突如其来。

月前叶刺史说今年荆江或许有汛,是谁也不肯信的,春日里拢共没下几场雨,沔州上下愁的都是今年要旱,这时候刺史大人却说有汛,将沔州上下都敲打了起来。忙起来的官吏心中嘀咕,却不得不循令忙起来。乡绅大户心中也嘀咕,田地二字像是连着他们的心口,不过几句提及,便叫他们想了不知道多远。

何止这些人嘀咕呢,听说了的百姓也嘀咕,沔州人自小长在水边,大大小小的水患见惯了,年岁浅些的便不觉是什么难事,荆江年年发水,他们都习惯了,不过是天时起落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哪至于呢,坊间说起来也不过是说刺史大人行事谨慎,若要说真多上心,倒也是没有的。

到头来也就一个叶明慎真将全副精力都放在了荆江,着了人盯住荆江水位,连日看涨的时候她亲自去了堤上,巡了一圈回来,召了沿岸圩田的主家来议事,面色冷肃地说起水情。能修起圩田的自不是什么一般百姓人家,四两拨千斤地叫叶明慎吃了个软钉子,一边强硬地拒,另一边又客客气气地与叶明慎道,沔州是他们的家乡,他们定是不会坐视沔州遭劫,各家商量好了都出一笔钱,雇了人来修堤,势要将大水拦住。

叶明慎冷笑一声,一场宴席不欢而散。

缙绅们倒也不是虚言,堤内的圩垸本就是他们的田地,他们自也不可能坐视自家田地被淹。一头想尽法子给叶明慎找麻烦,另一头银钱出了不少,堤防也是真的修了起来。叶明慎沿着江岸一路巡过去,沿路皆是热火朝天,修堤是善事,又有大户出钱,百姓们自然也乐意。

随侍看着心下大安,转过头却看见自家大人仍是面色铁青,她愣了愣,问道:“大人,这不对么?”

叶明慎叹出一口气,回向年轻的随侍:“大禹治水的故事你可曾读过?鲧本善工事,尧问何人可治水,群臣皆曰鲧可,这样的一个人难道是什么庸碌愚蠢之辈吗?他筑堤围水,初时必也是见了些许成效的,治水九年,堵水之法未尝不曾救万民于水火,可九年之后呢?浩浩滔天,愈演愈烈。不过是日积月累一夕崩塌罢了,与今日何其相像。你看那堤,高么?”

随侍答道:“高,得有两丈高了罢?赶得上南郢的城墙了。”她仰起头看那高出平地两丈余的高墙,心中感慨。

叶明慎嗤笑一声:“你光看见高墙,你可知,那后头便是江水了,你可曾见过江水离地两丈的地上悬河?这便是了,何止两丈,还在往高处修。你想想,若是这堤挡不住,会有多少的水从天而降?你再想想,若是这堤能挡住,这么多的水会去向何方?”去向何方?不过是顺着河道向下而去,后头是南郢城,再后头是汉津城,再往后呢?一条大江,串起了多少的大城?

随侍一愣,再看那高墙的时候心头涌起阵阵寒意,喃喃道:“不至于此罢……”

“只望是真的不至于此。”叶明慎摇摇头。

随侍没敢再问,将困惑留在了心里。若真到了那时候,该怎么选呢?

缙绅士族状告叶明慎的折子才到京城的时候,荆楚的雨开始落了。

初时不过是细细密密,渐成倾盆之势,等到近了端阳,仍不见停歇,只忽大忽小。

这下荆楚上下才是真的慌了。

叶明慎几乎是吃住都在堤上了,沔州是荆江最前头的一段,沔州的水有多高,能不能守住,悬吊着后头每一个州县的心。快马冒着雨一刻不停地在各地疾驰,将消息带到各处。

过了端阳,荆江的水位渐高,谁都晓得今岁或许在劫难逃,却谁也不敢把那话说出口。

“大人……咱们该怎么办?”随侍的声音都在颤抖,眼眸里透出茫然与无助,帐内其他的幕僚属官也将目光投向了叶明慎,等她的决断。

不过几日,叶明慎已苍老了许多,她少见地沉默了片刻,但没有人催促她,此时此刻她做出的每一个抉择都将决定数以万计的百姓的性命与生计。

这处临时的帐子就在最紧要的一段堤上,雨太大了,外头淅淅沥沥,帐子里也滴滴答答地在落。叶明慎看着从帐顶滴落到水盆里的水珠,滴答声一下又一下,叩问她,质问她,请求她。

她闭上眼,无尽的疲惫翻涌而来。但不过一瞬,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疲惫消失不见,她站起身,开口道:“把人都请来罢,该要决断了。”

“大人!”幕僚瞬间便听懂了她的打算,脱口而出,“大人!洪水再是滔天,也不过是人力难及的天灾,大人已把能做的事都做了,问罪也问不到大人身上。可若要泄水,酿成民怨,却是大人之过了!不说朝中问罪,就是沔州上下、荆楚上下也不会感念大人的!大人何苦呢!”

叶明慎轻笑了一声:“我已是这个年岁了,问罪便问罪罢,总好过什么都不做,将余生都用来悔过。去罢,一应罪责,我来担。”

恰是这时候,京中来的人到了,御史、都水监并着皇城司武卒,本是来查叶明慎的,到了沔州才晓得,已到了这样的关口了。一行人一脚深一脚浅地摸到叶明慎帐中时,叶明慎大笑三声,直呼恰逢其时,一行人皆被叶明慎留了下来,又叫了河道官、老河工、几个大族族长等人一道,议了一整夜。她筑过城,懂营造工事,早先便将每一段江岸都摸过了,疏散百姓的令一早也发下了,老弱妇孺应已避险,却仍有青壮留守,现下定了章程剩下的便是与时辰比谁跑得快了。

不是没有人反对的,不提各自心思,天时与江流不是人力可以算到的,若是放了水却仍是决了堤又如何,若是放水放多了叫本不遭灾的地方也成了汪洋又怎么办呢,谁也不晓得怎么才是对的。议到最后所有的目光又看向了叶明慎。

叶明慎站起来,环顾诸人,眼眸坚定:“尽人事,听天命。诸位只管做事,罪责骂名由我一力承担。沔州上下便托与诸位了,明慎谢过诸位援手。”

当缙绅士族与乡里耆老都到了叶明慎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叶明慎的打算了。

“开圩,泄水!”

几个耆老腿脚一软,跪到叶明慎脚边,哭嚎道:“大人大人!还不至于此啊!都是几代的基业,毁于一旦,我等如何过啊!大人!我们能守!我们还能筑堤!”

叶明慎伸手欲要扶起他们,却怎么也拉不动,心中疼痛阵阵,那也是她亲力亲为治了三年的州,更是与她同为楚人说着同样话语的友邻,今日要做出这样的决断,于她又哪里松快呢。她含泪道:“我晓得,我都晓得。我承诺你们,沔州其余的县勒紧了裤腰带也要叫你们熬过今岁,调粮的令也已发出去了,南郢、汉津、再往后头的江东,若他们不给,我便亲自去要,绝不叫百姓饿着肚子过冬!诸位,诸位,天时作乱你我都管不得,得要人活着才有将来!等水退了,田地还是在的,少了今岁的收成还有来年。可若是等到决堤,所有人便都走脱不得了……赋税蠲免、朝廷旌表,该有的功劳朝廷必不会少你们的!我代整个沔州、代荆江沿岸数十万生民谢诸位了!”她振了振袖,郑重地向在场诸人行了大礼。

没有被选中的缙绅与乡老眼见着不曾落到自己头上,心中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也跟着上来劝。哭喊的几人哭得越发悲怆,悲极生了怒,指着叶明慎骂道:“叶刺史!叶刺史!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只是想保自己的家乡么?你的家乡是家乡,我们的命便不是命,我们的家业便不是家业了么!”

“放肆!”幕僚怒斥道,“叶刺史家在汉津城,便是再大的水也冲不垮汉津的城墙!何必赌上前途为沔州谋划!某倒也想问问,你们的家业是家业,这里这么多人,这么大一个沔州,还有后头几个州县诸多百姓的性命比不得你们的家业么!”

几人被训斥地一时说不出话来,愤恨却难消,只喃喃嗫嚅,又被诸人一通劝,场面一时乱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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