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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闷热的夜(第1页)

六月的临江,热得不像话。白天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和地面之间有一层薄薄的热气在往外渗。香樟树的叶子被太阳烤得卷了边,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只有在傍晚江风吹过来的时候才挣扎着多喊几声。食堂的空调坏了两天,打菜阿姨把冰柜里的绿豆汤搬出来免费供应,队伍排到门口,夏浩然每天中午冲在最前面,端回来五碗,一人一碗。林枫说你再这么跑下去绿豆汤的热量还不够你消耗的。夏浩然说那我也要喝。

宿舍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除了把热风搅得更均匀之外没有任何作用。林枫从家里搬来了一台旧台扇,放在自己床头对着墙吹,说这样可以利用墙面反射形成空气对流。夏浩然说你这跟对着墙撒尿有什么区别。林枫说区别在于尿不会反射,空气会。夏浩然把枕头捂在脸上,说我不想跟你说话了。陈帆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完之后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说今天晚上会不会下雨。林枫说不下雨,云层厚度不够,气压太低,闷着难受。米多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白畅的水壶,把壶盖拧开又拧上。

这几天他和白畅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安静。不是疏远,不是冷战,是某种更接近于饱和状态的东西——太满了,满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平时他们也会有很多安静的瞬间:一起走在香樟树下不说话,一起坐在江边不说话,熄灯后隔着一块木板敲床板。但那些安静是松弛的,是两个人待在一起不需要找话题的舒服。这几天的安静不一样——它更重,更稠,像六月傍晚压在头顶的积雨云,闷着不肯落下来。

他知道白畅也感觉到了。白畅这几天敲床板的次数少了,但每次都会多敲一下。以前是两下——一下是“我在”,两下是“晚安”。现在变成了三下。米多没有问三下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那个意思和他心里攒着没说出口的那些话,大概是一样的。

白畅推门进来。他刚从广播站回来,手里拿着节目稿,脸上还带着在录音室闷了半天的疲惫,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贴在锁骨上方那条银色风铃上。他把稿子放在桌上,拿起水壶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解校服扣子。第一颗,第二颗,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动作慢下来,手指在扣眼上停了片刻——他大概想起了什么。然后他继续解,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只穿里面那件白色短袖T恤。T恤的领口有点大,大概是洗过太多次撑松了,锁骨和那条项链都露在外面。

米多把目光移回自己手里的水壶盖上。壶盖已经拧紧了,他又拧开。

夏浩然从床上探下头来:“白畅,你们广播站有没有空调?”

“有。但是今天坏了。调音台散热的排风扇也不转了,录音室里闷得像蒸笼。下午录节目录到一半设备过热自动关机了,副站长拿扇子对着机器扇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启动。”白畅把毛巾挂在脖子上,拿起桌上的水壶又喝了一口,“明天要是还不修好,午间节目得停一期。我怕设备烧了。”

“这天气没有空调怎么活——林枫你那个电风扇能不能往我这边转一点?”夏浩然从床沿垂下一只胳膊,无力地晃了晃。

“不能。你床铺的位置和风扇之间有一个气流死区——无论怎么调整角度都吹不到。建议你物理降温:去水房冲个凉,回来别擦太干,让皮肤表面水分蒸发带走热量。”林枫把书翻了一页,头也没抬。

“你连怎么降温都用物理公式算——你是不是人类?”夏浩然从上铺爬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被地板烫得跳了一下,然后拎着毛巾去水房了。

林枫把书合上放在枕边。他看了一眼米多——米多还坐在床边,手里那个水壶盖已经来来回回拧了好几轮。林枫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站起来,把床头的台扇往米多的方向转了大约十五度,然后也拎着毛巾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今天晚上会很热。热得睡不着的时候,别光躺着。有些话闷着不说比热气更难熬。”他推开门走了。宿舍里只剩下米多和白畅两个人。

白畅坐在椅子上,用毛巾擦着后颈的汗。他的头发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几缕发尾翘起来,黏在耳后。他把毛巾放在桌上,抬头看米多。米多还坐在床边,手里那个水壶盖已经停了,他正看着自己——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一带而过的看,是在看。好像要把这一刻的白畅从头到脚记住一样。

“你今天怎么了。一晚上都在拧壶盖。那个壶盖从晚饭后到现在被你拧了不下二十次。林枫刚才出门前把风扇往你那边转了十五度,他没说话,但他肯定也注意到了。”

“没什么。”米多把水壶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没有风,香樟树的叶子一动不动,江面上也没有灯光,只有远处临江大桥的轮廓在夜幕里若隐若现。宿舍里的空气又闷又稠,风扇呼呼转着却吹不出一点凉意。他忽然又不想说了——不是不敢,是觉得这个场景不对。太热了,太闷了,他心里的东西被热气蒸得胀满了整个胸腔,但他怕一说出口就会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到处乱窜。他想要的是一个安静的时刻,像江边那样的晚风,像楼道里那盏台灯下的暖光。不是现在这样——燥热的、烦闷的、连空气都黏在皮肤上的夜晚。

“米多。”白畅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只隔了半步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白畅说话时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他后颈的碎发。白畅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里,声音平稳,但在“说”字上微微抖了一下。“你每次有话说的时候都会先做很多无关的事——拧壶盖、翻笔记本、把抽屉拉开又关上。你已经拧了一晚上壶盖了。你要说什么。”

米多转过身。白畅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领口有点大的白T恤,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角,锁骨上的风铃项链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银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腿侧轻轻敲着——不是紧张,是在等。他也在等,等了很久。从高一的“顺手”等到高二的“特意”,从楼道里的“你不需要找理由”等到江边的“我听到了”。每一次都是米多往前迈一步,白畅就往前迈一步,两个人踩在一条只有他们知道的小路上,越走越近。

“我是在想——算了。”米多转过身,额头抵在窗框上。窗框是木头的,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温热,贴上去的时候能闻到一股老旧的油漆味,“太热了。”

“热跟说不说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太热了脑子不清楚。说出来的话会乱。我想等一个——等一个凉快的晚上。像江边那种。有风。”

白畅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半步,伸出食指和中指,在他后颈上轻轻贴了一下。白畅的手指很凉,大概是因为刚用凉水洗过手,指尖还带着水珠的凉意。那两根手指轻轻落在他发际线下方的凹陷处——那里是全身最薄最敏感的皮肤,血管贴近表面,跳动的脉搏贴着白畅的指尖。米多的呼吸停了一拍。

“帮你降温。你说热——现在凉快了吗。”

“……好一点。”他靠在窗框上,眼睛闭着,嘴角却翘了起来。

“那你说。现在有凉意了。”

米多转过身来。白畅的手指从他后颈滑下来,落在他的肩头,然后收回去垂在身侧。窗外的香樟树依旧一动不动,远处江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临江大桥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还是闷热,还是黏稠,但有什么东西被白畅那两根冰凉的手指打破了——那层积压了很久的犹豫,被指尖轻轻戳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把手从窗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白畅。等这学期结束,我有话跟你说。不是在这里——太热了。在江边。傍晚的时候,有风。就像上次烧烤那天一样。”

白畅看着他。额头上的汗还没干,T恤领口有点歪,但他站在那里,眼神安静而笃定,和在广播站对着麦克风念散文时一模一样。他把米多的话接住了,然后还给他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回应。“好。我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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