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只是试探,军令改了措辞,从直取呼兰换成沿边设防以观其变。
孟为臣的消息没错。边关确实增了守卫,探子回报说呼兰关的烽燧台比上月多点了两处火,守夜轮换也多加了许多人手。
纪明霞并未下令撤兵,只是每天派人讨敌骂阵。
将士们迟迟没有交战懒怠了许多,但纪明霞并不急,甚至有闲情隔三差五到周边的村子里走动。百姓们见了她起初还局促,后来看她挽起袖子帮着挑水,牵犁耙,便也渐渐自在起来,农户人家是喜欢有力气的姑娘的。
一来二去她便结识了好几个村里的姑娘。那些姑娘多是家中阿姊,自幼帮着下地干活,筋骨结实性子也泼辣,比营里许多新兵还耐得住摔打。纪明霞问了她们愿不愿意吃军粮,有几个当即点了头,回屋卷了铺盖就跟她走了。
女卒入营头一日便闹了场风波。有人夜里在帐外吹口哨,说了几句浑话。第二日纪明霞把所有人叫到校场上,新添了一条军令:凡对女卒不轨者,无论官职大小,斩立决,此后营中再无人敢轻慢。
八月底暑气未消,沈砚回来了。走时他说去南边收一批茶叶,回来时茶叶影子也没见着,身后却多了个人。
纪明霞在正堂见了他。
沈砚风尘仆仆却不减风流。他侧身让了让,身后的女子便上前半步,微微抬起了脸。那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衣饰素净,腕上一只白玉镯子价值应当不菲。
沈砚说,这是江南赵家的大小姐。
纪明霞闻言顿了一顿。赵家是她生母名义上的娘家,按辈分算,她该叫眼前这女子一声表姐。只是这些年南北隔断,她从没见过几次赵家人。这沈砚还真是有些本事,也有些胆量。
沈砚家世不算清白。当初查他底细时就翻出来,此人祖上是皇商起家,借着皇商的名头攒下厚实的家底,后来转了漕运,说雄踞一方也不为过。
但这两年朝廷不重商,非但收缴了许多路引凭证,还明令从商者不得着华服,不得乘华丽车辇,连子女都禁了入仕的门路。有钱花不出去的滋味最磨人,商贾们只能暗地里寻门路,与官员勾连往来。沈家其实是没勾连明白的那一拨,几桩生意被截了胡,路子越走越窄。
如今这个时局,他大约是想赌一把。而他奉上的筹码,就站在她面前。
“民女赵晚宁,见过公主。”
赵晚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礼数周全。纪明霞端坐上首,没叫她起来。
她自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高高呈上。纪明霞接过拆开,里头是两张纸一张是赵家老爷的亲笔,落款处盖着私印,另一张薄些,是江南郡郡守的急书。
“公主。”赵晚宁抬眼,泪光已在眶中打转,“出大事了。江南郡迟迟不遵京都调遣,陆逍竟持虎符调兵直扑江南。若只这一路倒也罢了,江南水师尚可一搏,可梁益那边也出兵夹击,江南腹背受敌……怕是,守不住了。。。。。。”
说到此处,她声音一哽,狠狠抹了把脸,才续道:“郡守一边死守,一边四方送信求援,可周遭州郡皆畏虎符之威,无一人敢动。”
纪明霞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她缓缓起身,问赵晚宁:“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原是以随祖母祭祖的名义走水路来向公主求援,不想途中突遇兵乱……祖母年事已高,已然遇害。我跳了船,幸得沈公子的商队救起,我便扮作。。。扮作沈公子侍女。。。一路跟到河林。”她说这话时犹犹豫豫,大约是担心自己的名声,没办法,与陌生男子同行就算是不担心自己的名声,也要装作担心。
纪明霞看了看手中的信,那上头确留有水渍,所幸纸墨上佳,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赵晚宁再也忍不住,泪水滚落:“本不该用这法子送信的,可郡守前前后后派了不知多少人,要么尸首被送回,要么杳无音讯。。。。。。”
沈砚上前一步,沉声道:“公主,请恕草民斗胆揣度上意,这消息对公主而言应当比整船的茶叶都值钱。”
纪明霞上前搀起赵晚宁,说道:“你先在府上住下,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说罢便吩咐下人带赵晚宁离开。
屋中只剩下纪明霞与沈砚二人。她将信纸搁在案上,抬眼看他:“如此局势,公子的商队竟还能在秋江上来去自如?”
沈砚微微一躬:“说来惭愧,不过是仗着些银两开路。谁先遇上我们商队,谁便能劫走一大笔钱财,放我离开横竖下次还能再截。”
他嘴上说着惭愧,面上却坦然得很。但这背后的辛酸狼狈只有他自己知道。
纪明霞听这话也能猜出来一二,盯着他看了片刻,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索性将那一层试探揭了,直白道:“那公子冒此风险,所求为何?”
沈砚拜道:“草民有家财万贯,日后公主若能一统河山,我愿将全部家财奉上,只求公主莫让我们商户低人一等。”
“好大的胆子,行贿行到本公主头上来了。”
沈砚不慌不忙:“胆子大的人,才发得了财。”
纪明霞未置可否,只是吩咐人为沈公子安排一间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