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天光透过云层,洒在皇城连绵的琉璃瓦上。
福寧殿偏殿里,赵似洗漱已毕,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素麻丧服。
他简单用了些粟米粥与小菜,便起身往停放梓宫的正殿走去。
每日清晨去兄长的梓宫前上香,是他现在每天的必须行程。
殿內白幔低垂,长明灯的火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赵煦的梓宫静静停在殿中,漆木在烛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赵似接过內侍递来的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对著梓宫拜了三拜。
他將香插进香炉里,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嘆了口气。
然后转身走出正殿。
刚回到偏殿,正要问梁从政今日的政务安排,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梁从政快步挑帘而入,额头上沁著一层细密的汗珠,面色凝重。
“官家。”他走到赵似面前,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出事了。”
赵似眉头微挑:“说。”
梁从政往前凑了半步,语速极快地说道。
“昨晚皇城司的人在城中散播消息,说曾相公上书官家要召回元祐党人。”
“今日一早,外头的消息已经传疯了。”
赵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哦?怎么个传法?”
“说什么的都有。”梁从政的脸色有些难看。
“有人骂曾相公是『叛徒,说他背叛了新法,蛊惑圣听。”
“也有人替曾相公说话,说他是识大体、顾大局,为国为民。两边的人已经吵翻天了。”
他顿了顿:“最麻烦的是,今日一早,政事堂门口便堵了二三十个官员。”
“一个个怒气冲冲,指著政事堂的匾额,说曾相公背弃道义,是小人行径。”
赵似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堵在政事堂门口闹事?”
赵似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胆子倒是不小。”
“还不止如此。”梁从政的脸色更加凝重。
“臣的人传话回来,说是中书省的好几个諫官,还有御史台的几名御史,也都卷进去了。”
“有人领头,有人附议,看样子是要揪住曾相公不放了。”
赵似的脸色终於沉了下来。
吵,他不惊讶。
他甚至希望他们吵起来。
若是没有人吵,他散出去的消息便白费了。
可諫官和御史也卷进去了——这就让他难以接受。
諫官掌规諫讽諭,御史掌纠举弹劾,皆是大宋的台諫之臣。
有立场有私心他能理解。
当公然开始站台的,这是他完全不能接受的。
他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曾布身上,却没有人注意到,曾布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奉他的旨意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