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待细想,小二来上菜,周文石心里发堵,愣了几息才端起碗,食不知味地吃饭。
旁边那两口子却吃得津津有味,薛灵玥问:“夫君,咱们吃完饭是继续赶路,还是在驿站歇一歇?”
秦艽笑道:“看你,你若累了就歇。”
“那还是抓紧时间赶路罢,”薛灵玥眼珠一转,“周大人此行也是去越州的?若是,不如一道走,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周文石还未应声,倒是小吏冷笑一声,仿佛薛灵玥与秦艽是什么妄图攀附的小人。
薛灵玥自然不理会旁人的态度,她看着周文石,对方回神笑了笑,有些勉强道:“那也好,用过饭一道走罢。”
待到再次启程,已临近未时,微微西斜的日头透过林间,落在官道的马车和双骑上。
薛灵玥策马走在车旁,想到什么,忽然问:“周大人,观今日江南之景,民女有一事不明,可否请周大人解惑?”
她明明语调轻快,可话间却不经意透露出一股威严之气,周文石下意识从车厢中探出半个身子,道:“娘子请说。”
薛灵玥淡笑道:“这有些官吏有本事有手段,能慧眼辨人,提拔出一批得力之人,助他将治下管理得富庶繁华,百姓有饭吃,有钱赚,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可事无两全,能干之人难免二心,贪赃无数,时日久了,他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连他自己都贪。”
她说着,微微侧身,探究的视线停在周文石脸上,缓声道:“周大人,您说这样的人,是好官还是贪官,是该留还是该杀?”
话音落下,四周仿佛在一瞬间变得寂静无声。
周文石愣在车门边,几乎答不上话来。
这些年,他看到大人们如何兴修水利,如何劝课农桑,可百姓们的日子渐好,账上那些对不上的数字却一天比一天大。
这些事他原不敢提。
毕竟官场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且不论到时自己逃不开干系,万一那些尚且得力的大人们走了,再来一帮贪婪无能的蠢官,江南的富庶就如同一只待宰的肥羊,百姓们日后又该怎么过?
可他无法平息胸中愤懑,只能下值后偷偷躲在家中演算,将那些数字记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那时他不知道做这些有什么用,直到那日,杜策来到越州——
“周大人?”
薛灵玥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周文石这才猛地回过神。
“娘子这个问题,”他垂下头,语气艰涩:“在下亦没有答案。”
燕国公来了,他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那个人,可对方却在越州身首异处。
江南道的官场悍如磐石,早已不是他们这等蝼蚁可以妄图撼动的。
阖死的车门隔绝了外头的艳阳,周文石将脊背重重靠在车厢上,捂住面颊,长长的叹了口气。
下晌的官道车马行人都少了许多,薛灵玥与秦艽并辔而行,缓缓跟在周文石的马车身后。
“你刚才是想试探他?”秦艽转转马鞭,随口道。
薛灵玥的目光还停留在马车上,笑道:“想清查贪腐的人不少,但多半是借检举之名铲除异己,真心为了百姓的没几个。”
“越是这样尚且心怀抱负的人,越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做了人家的棋子,还以为自己是为了百姓,”秦艽握紧手中缰绳,正要继续说,两侧的河沟下忽然传来细碎的轻响。
林间静谧,二人顿时神情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