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苏星眠將笔桿丟在桌上。
面前的宣纸上,字跡工整,医理清晰,但她看在眼里,只觉得那些字一个个都是死的。
奶奶救人时,那种与死神赛跑的紧迫,那种力挽狂澜的气魄,根本不是这些乾巴巴的文字能写出来的。
这根本不是她想写的《苏氏悬壶录》。
她正跟自己较劲,耳朵尖都急红了,门被推开了。
周秉衡大步走进来,肩上搭著军装外套,手里拎著一个搪瓷缸子,一股热腾腾的甜香飘了过来。
“蜂蜜水,润润嗓子。”
苏星眠灌了一大口,心里那股燥火才压下去些。
她抬起下巴朝桌上努了努。
“哥哥,你来看看,我怎么写都像在写实验报告,能把人直接看睡著。”
周秉衡把外套掛在门后,在她身边坐下,抽走她写了一半的稿纸。
他看得极仔细,来回读了两遍。
“这是给档案室看的报告,不是给老百姓看的书。”
“……可这就是写给大夫看的。”
苏星眠小声嘟囔。
“写给大夫看,也得让人家有兴趣翻开第二页。”
周秉衡抽走她手里的笔,另铺开一张新纸,笔尖蘸墨。
“听我改第一段。”
他的字跡端正漂亮,行楷带著风骨,落在纸上赏心悦目。
“民国三十二年秋,营地连降暴雨,伤寒一夜席捲。病倒的战士从三十个激增到一百二十个,营长跪在医务室门口,说再死人他就拿脑袋去堵鬼门关。苏沅贞背著药箱连夜赶回,踏进门第一句话是:『把所有能烧的柴都架上,水烧滚了,命就保住一半!”
短短几行字,一个混乱绝望又充满希望的战场画面瞬间立了起来。
苏星眠张了张嘴。
这……这哪是写医案,这分明是在讲故事!
“讲故事只是宣传手段,核心还是为了让想看的人,能看得进去。”
周秉衡搁下笔,转头看她,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那个版本,县卫生院的赤脚大夫翻两页就得打瞌睡。”
“我这个版本,他至少能看到方子和针法在哪一页。再不济,如果遇到不识字的,听人念一遍,也能记住水烧滚这个救命的法子。”
“当然,有些用词还是需要注意,符合正统政治思想,才能爭取到上面的认可。这本书才有希望被全力推广出去。”
苏星眠不吭声了。
她不想承认,但这只老狐狸说的是对的。
政治和人心是她一直无法完全搞懂的东西。
奶奶一辈子救了那么多人,如果这本书写出来没人看,那写它干什么?
她认命地重新提笔,学著他的思路改写,可改著改著,笔速就跟不上脑子,字跡从工整变成了鬼画符。
周秉衡在旁边看著,揉了揉她的头,伸手把笔抽走。
“你说,我写。”
苏星眠抬头,眼里带著点茫然。
“咱们分工。医理你把关,文字我负责润色。”
他把笔在砚台边沿刮去多余的墨汁,动作说不出地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