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开学第一天,甲字三号斋舍的窗户大敞着。
不是忘了关,是长风把窗户推开的。理由:"闷了一冬天了,不开窗这屋里的书味能把人呛死。"
"书味呛不死人。"明远坐在自己铺位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文选》,头也没抬。
"对你当然呛不死,你就是书味本人。"
怀瑾从门外进来,怀里抱着一摞纸、三块糖、和新发的课程表。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摊,课程表压在糖下面。
"这学期,"他扫了一眼课程表,嘴角抽了一下。
"怎么了。"知微放下手里的榉木块。
"专经深造、策论强化、判词训练、面试演练。"怀瑾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博士们是把五年的东西全塞进这一年了。"
"你不是说你想认真了。"明远。
"想认真和想被撑死是两回事。"
长风从窗台上跳下来:"被撑死和被吓死你选一个。"
"我选第三样,"
"什么。"
"边吃糖边想办法。"
他把一颗糖塞进嘴里,课程表翻到背面,开始用极小极小的字在空白处写东西。知微凑过去看了一眼,不是笔记,是一排歪歪扭扭的押韵句,看起来像是在给《论语》编顺口溜。
"学而时习之,不如先吃之,"知微念了出来,"你这是编的什么。"
"备考口诀。"怀瑾头也不抬,"你把《论语》二十篇背下来试试,全是子曰子曰,背到第三篇就想把书吃了。我编成顺口溜,全班都能背。"
"全班。"明远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得不能再平。
"怎么了。"
"你是给自己编的,还是给全班编的。"
怀瑾笔停了一下。"……都有。"
长风咧嘴乐了:"你这人,帮人还要先找个借口。"
"我没找借口。我确实记不住。我记不住,我猜别人也记不住。我帮自己也是帮他们。"
"那你这叫,"长风顿了顿,"歪理正道。"
怀瑾抬起头,眉毛挑了一下:"这个说法好。这学期我就用这个,歪理正道。考试的时候,策论写歪理正道。博士问起来,我就说长风给我取的。"
"你敢。"
"我敢。"
知微在旁边轻轻弯了一下眼角,没出声,但木刻刀在榉木上走得更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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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堂课是柳博士的专经,《春秋左传》。
柳博士是个瘦高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但对学生要求极严。他的课国子监没人敢走神,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问的问题你答不出来,他会微微摇头,那个摇头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今日讲《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城濮之战,晋文公退避三舍。"柳博士把竹简摊开,抬眼扫了一圈,"谁来释退避三舍之义?"
安静了三息。然后怀瑾举手。
柳博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又想干什么",但还是点了头。
"一舍三十里,三舍九十里。晋文公当年流亡楚国时受过楚成王的恩,承诺若两国交战,晋军退避三舍以报。后来两国真打了,晋文公兑现承诺,退九十里,然后打赢了。"
"没错。然后呢。"
"然后我想问,"怀瑾眨了一下眼,"晋文公退九十里是真报恩还是找个好地形。因为城濮的地形他退完刚好背靠太行山,退是退了,但是退到了对自己最有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