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在国子监最后一天,起得比任何人都早。
卯时初刻,天还没亮透,漕渠上的水雾贴着水面飘。他穿上巡防营发的半新半旧的戎衣,昨天领的,袖子短了半寸,领口的系带他试了三次才系正。然后他从铺位底下拖出两样东西:一块拆了又装的门板,和一把从小用到大的弓。
门板靠在墙上。弓背在背上。
他要去三个地方。
第一站:绳愆厅。赵监丞还没来,但门开着,门房的杂役在扫地。长风把门板靠在门框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最后半张纸,他自己裁的,边缘不齐,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甲字三号斋舍门板一扇,归还。五年承蒙关照。
赵监丞的桌上还有一杯没喝完的隔夜茶。长风看了一眼,把自己前天偷藏在袖子里的一小撮茶叶放在茶杯旁边,是从怀瑾那儿顺来的。
第二站:校场。武举训练的箭靶还竖在那儿,一共有六排,第一排最近,第六排最远。
五年了,他每一排都打过,打坏过四十三支箭、磨断过两根弓弦、在靶纸上戳出了数不清的窟窿。他走到最远的第六排靶子前,二十步外长垛靶,武举终试标准。上个月他就是在这儿通过终试的。
他蹲下来,在地上捡起一样东西:半截断箭杆,箭羽烂了,箭头锈了。不知道是谁射的,但很可能是他自己哪年丢的。他把那半截断箭揣进怀里。
第三站:甲字三号斋舍的屋顶底下。他没有爬上去,只是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扇窗户,那个被他们翻过几十次的窗台。怀瑾、知微这会儿还在崇仁坊裴府等他的消息,明远已经在家温书。屋顶空着,瓦片上落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槐树叶子。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通化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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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之后,国子监的规矩对他们就不管用了。但赵监丞还是写了一张条,贴在绳愆厅外头,墨迹还没干透:
甲字三号斋舍,顾长风。毕业归还门板一扇(完好)。该生在监五年共记过十七次,今查无一次怀私。特此注消。
怀瑾站在条前面看了半天,偏头看长风:"十七次,你居然一条都没记错。"
"什么叫没记错!"
"我以为至少有三次是赵监丞心情不好。"
长风伸手去弹他后脑勺,怀瑾歪了一下,歪得很快,不如五年前狼狈了。五年前长风弹他,他一跳三尺远;现在他躲完之后还能顺便踢一脚回去。
长风没躲那一脚。他今天没心思躲。
怀里揣着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重,一张巡防营的报到文书,上头写着"限三日内到营"。今天是第二天。
怀瑾又看了一遍赵监丞那张条,忽然说:"你看,赵监丞写的是今查无一次怀私。他查了你十七次。"
"他什么都查。"
"我的意思是,他查了十七次,得出的结论是都不是坏心。不是都过去了、不是既往不咎,是无一次怀私。赵监丞这辈子夸人的最高级别,就是把你犯的错记下来了然后说这些错没一个是坏心。"
长风抿了一下嘴唇,下巴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但笑得不深。"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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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三天前就走了,他父亲从贬所托人带了信来,说秋天科举的资格已经拿到了,让他先回家温书。
明远把书打成一捆(怀瑾帮他系的绳子,系了两道,一道松了一道紧的,明远说"你系的绳跟你写字的笔顺一个毛病"),在国子监门口浅浅一揖,上了马车。怀瑾追过去说"到了写信",明远回了一句"你先写"。
怀瑾说"我欠你一封"。明远的嘴角动了一下,车帘放下来,走了。
所以今天只有三个人,怀瑾、知微,和背着行李的长风。
长风站在通化门外的官道上。
通化门是长安城东边的门,出此门往东是通往潼关和洛阳的驿道,往北拐则通向渭北的军营。长风要去的是长安城北边的巡防营,三十里地,不算远,但对他来说比范阳还远。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自己走。
行李不多:一床毡子、两件替换的衣裳、一个装干粮的布袋。还有一把弓,不是考场那把弓,是他从小用到大的那一把。弓身上磨出了三个指头的凹痕,是他拉弓的姿势在木头上磨出来的。
"你这弓,"怀瑾指了指弓身上的凹痕,"跟你的手指严丝合缝了。"
"废话,我拉了十年。"
"所以你现在要把它留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