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润乾抬手捂住鲜血横流的胸口,眼神哀戚望向扶月,唇角抽动几下,似乎想对扶月说什么。可惜还没将话说出口,他便重重向后仰倒,摔落在尘土飞扬的地上。
“李润乾!”变故来得太快,扶月惊叫着奔到李润乾身边,跪坐在冰冷地面,手忙脚乱地捂住他流血的伤口:“你不能死,李润乾,你不能死……”
他还没告诉她,司缘都做了什么,他还没说清楚,为什么征战归来以后便对周琯冷言冷语……他不能就这样死去!
贯穿身体的刀伤带来彻骨疼痛。李润乾气息微弱地呼唤周琯的闺名:“琯琯。”他带着遗憾微笑道,“我本以为,能陪你过完这个生辰,然后再……再死去。没想到,他这么快便动手了。”
他向扶月道歉:“抱歉琯琯。我不能陪你……白头偕老了。”
手指缝间的血越来越多,根本止不住。扶月鼻头发酸,忍不住眼眶湿润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说什么抱歉。”
武悦嗪着残忍笑容,饶有兴致地走到扶月和李润乾身旁,以剑触地道:“扶月,我还以为,你和东极帝君幽燃那个面具脸一样,修的是绝情道。看来,你也有心痛落泪的时候。”
他居高临下俯视扶月,眼中渐渐显出怨毒之色:“当年青檀说要嫁我,月宫那群老古板不同意。你身为六界之主,非但不帮你的好姐妹从中劝和,竟还鼓动她不要同我在一起……何其可恨!”
他气定神闲地欣赏扶月落泪的样子,并不急于斩杀她,似乎笃定扶月今日难逃一死:“再表现得痛苦些,再哭得汹涌澎湃些。我等着看你落泪这一幕,已等了几百年。”
“扶月,你是六界共主又怎样?”他志得意满道,“我以凡人之身羽化成仙,又娶了月神最得意的弟子为妻,今日更是凭借一己之力,将你这个六界共主困在缚灵术中——”他笑得张狂肆意,浑然不见往日端肃正派的模样,“我比你们仙界任何神仙都要强上百倍千倍!”
风轻痕委实聒噪,像日落时从天际飞过的乌鸦。扶月自动过滤他的话语,更加使劲按压李润乾的伤口,想让血流得慢些。
“没用的。”李润乾轻咳几声,棱角清晰的脸庞因失血而变得苍白,“琯琯,其实……其实这段时间,我打从心底不想这般苛待于你。”
他平躺在冰凉的青石板地面之上,用扶月熟悉的、低沉暗哑的声音道:“每一次和宸妃联手做戏,我的心口都疼得喘不过气。可、可我没办法,我不得不这样做。”
鲜血如泉水涌出,李润乾强忍住胸口的疼痛,断断续续向扶月解释:“元医师说,你、你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乃是为了历劫,只有将劫数历尽,你才会顺利返回天上。否则你会死在人间,神魂消散,永无成型之日。”
胸膛起伏的幅度逐渐变小,李润乾自喉咙深处溢出一串咳嗽,“咳咳咳……他不许任何人透露此事,他说、说一旦消息走漏,天上会降下雷劫,劈得你、我、宸妃魂飞魄散。他还说……只要宸妃生下孩子,你的劫数便算过了,届时我们仍能白头相守……”
“他骗你的。”鲜血染红了扶月的手腕和衣袖,如同在血水中沐浴一般,她强作平静地告诉李润乾,“如果真照元医师所说的走下去,宸妃产子之日,便是我坠楼自绝之时。我们不会走到白头偕老。”
因为元医师的确会仙法,且对周琯和李润乾的一切了如指掌,所以李润乾从没有怀疑过他的说辞。
听到扶月的话,李润乾强撑着攥紧拳头,骂了一句“老杂碎”。
他小心翼翼说出这些日观察的结果:“所以琯琯,你……经历过一次?对不对?”
扶月眼里泪光弥漫:“嗯。”
血水聚拢在李润乾身下,温热如泉涌。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影,此生经历的一幕幕如皮影画浮现。
他用最后的力气,吃力握住扶月的手,依依不舍贴在脸颊上:“对不起。”他道,“琯琯,对不起。”
李润乾的手比冰块还要冷,扶月望着他逐渐失去光芒的眼睛,鼻头愈发酸涩得厉害:“不必说对不起。”她鼻音浓重道,“造化弄人,由不得你。”
“还好……”李润乾似乎想到了什么,了无生气的脸上倏然流淌笑意。他最后凝望扶月一眼,带着这抹笑意,依依不舍闭上眼,“我们终会再逢。”
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李润乾幽暗的眼眸,他再也没有睁开眼,胸膛也再无任何起伏。
扶月眨了眨眼睛,睫毛抖动的瞬间,一滴泪从眼尾滑落,掉在李润乾的衣服上,很快渗入衣料之中。
起风了。
御花园中花草摇晃,那朵没来及得送出的牡丹花孤零零躺在路上,被风吹着滚入花丛,再寻不到踪影。
风轻痕不花一分钱便看了一场生离死别的大戏,心情甚好。他捕捉到扶月仓促落下的那滴眼泪,心满意足道:“他为你挡剑而死,你是该为他哭一场。”他重新提起手中长剑,“但我觉得,你去陪他,更好。”
扶月跪坐于地,守着李润乾的尸身动也不动,如同坐化入定。风轻痕横举长剑,眼底透出目的即将达到的狂喜:“我这就送你去见他!”
他咬牙狠狠挥剑,用力斩向扶月的头颅。
“咣当。”
长剑并未像风轻痕预料的那样,斩断扶月的脖颈。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它,且是坚硬至极的东西,震得风轻痕虎口发麻。
风轻痕还未来得及发出疑惑的声音,手中的长剑尾端突然出现一道裂痕。裂痕顺着纹路快速向上扩散,他只不过眨了下眼睛,长剑竟哗啦啦瓦解成破碎,手里只剩个破剑把。
“什么情况?!”风轻痕又懵又慌:他的剑到底碰到了什么东西?
“风云仙君到底是修合欢术的,擅左右逢迎,进可攻退可守。”扶月身侧的虚空中蓦地传出道清冷男声,声线低沉悦耳,带着明显的调笑意味,“老人、工匠,现在又扮作侍卫,下一次呢,猫啊狗啊可有兴趣?”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凤溪高大精瘦的身影渐渐显露月下,黑袍摇曳,气定神闲,很明显已隐身等待许久。
他手中,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已然出鞘,正是六界赫赫有名的神剑星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