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起平日里轻浮的姿态,郑重其事地唤扶月:“长姐,别的话你可以不听不信,但有件事,你必须信我。”
她竟压低了声音,直勾勾盯着扶月,微红的瞳孔扩张增大:“释初,真是父神的亲生女儿。”
“他们两人体内,流着同样的鲜血。”
“求你了,长姐。”她拉扯扶月的衣袖,语气中竟破天荒地有几分哀求意味,“信我这一回罢。”
赴会的人潮散去,碧霄宫重又恢复往日的安宁,只有屋檐四角悬挂的青铜铃铛偶尔发出脆响。
阿云珠身体有缺陷,不能在太阳底下久晒。她跟扶月说了几句话,便撑伞回冥界了。扶月心事重重地绕着小径踱步,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了碧霄宫旁边的花苑。
园中繁花依然肆意绽放,颜色纷繁复杂,热热闹闹的。尤其山茶花开得最好,粉色的花朵迎光抖动,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
扶月驻足山茶花旁,忽然想起凤溪曾在这里拒绝过魔梓妍。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逃走时还撞到了树,鼻子都撞红了。
如果……魔梓妍知道凤溪饮下忘情药;再如果,凤溪恰好转了性子,开始喜欢和他同龄的姑娘,那他们岂不是会……
只是这样假设,扶月便觉得胸口疼得无法呼吸。
她迎着太阳光转身,眼神从哀戚变得坚定,步伐匆忙地返回碧霄宫主殿求见父神。
金羽鹤已经回太华山了,父神还留在碧霄宫主殿整理文书,哗啦啦的翻书声格外清晰。
扶月撩起裙摆跪下,没有丝毫犹豫,果断说出她思考了好几天的想法:“父神,您已顺利归位,我想隐退,寻一处福地平淡度日。”
玉椅下方有座瑞兽香炉,袅袅檀香顺着兽口往外飘散,父神翻书的手顿住,脸隐在烟雾后,看不清他的表情。
时间一分分过去,日光无声倾斜,扶月等得膝盖都跪疼了,父神终于开口说话:“生气啦?”
他放下手里的文书,穿过檀香凝结的烟雾,走到扶月身边扶起她:“我听金羽鹤说,你跟应龙族的那个后生感情甚笃。但我今日所见,你们俩怎么好像不甚相熟,如陌生人一般?”
连父神都看出她和凤溪不甚相熟了?扶月提唇苦笑:“他……吃了忘情药。”
“原来如此。”父神缓缓点头,若有所思。他回到冰凉的玉椅上,将高大身形塞进玉椅中,眼神温和道,“既如此,你也别强求了,还是继续留在本座身边为本座办事吧。”他用希冀目光望向扶月,“扶月啊,少了你,本座还真不行。”
扶月没想到父神会挽留她。她咬紧牙关,语气迟疑:“可是……”
“没有可是。”父神高坐玉椅之上,居高临下扫视扶月,“我救你脱离苦海,为你遮掩身份,还给了你旁人做梦都想拥有的荣耀。留在本座身边,是你最好的出路,也是你应当给予本座的回馈。”
父神说话时的眼神和语调都是温柔和善的,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殷殷期许。可扶月听着父神温柔的话,却从灵魂深处升起股惊惧感,十根手指忍不住发抖。
她说服自己,从前便是如此,她是父神最得力的下属,也是他手中最厉害的刀。
可……可她记忆中的父神,似乎很少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见扶月迟迟不语,父神换了个坐姿,双腿交叠眸色暗沉:“你变了,优柔寡断拖泥带水。”他不悦眯眼,眼角堆起几道明显的皱纹,“儿女情长果然坏事。”
他从广袖中取出一颗黑色丹药:“这是忘情药。”他将丹药递给扶月,眼底流露决断,“他既已忘了你们之间的情分,那你不妨也忘却他。”
他道:“悠悠万事苍生为大。扶月,我和六界都离不开你。”
阳光透过敞开的门窗倾洒满地,扶月缓缓仰起头,目光定在父神掌心的那颗黑色丹药上。
那颗药和父神的拇指差不多大,圆滚滚的,通体泛着油光,吞下它想必十分艰难。
她怔怔望着丹药,手指头不由自主攥住衣摆:是选凤溪,还是选天下苍生?
如果、如果她也吃了忘情药,她和凤溪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他们将相忘于六界。
父神向前伸手,催促扶月作出选择:“吃吧。”
檀香的气息钻进鼻腔,漫向身体的每个角落。扶月用力攥住衣摆,上下两排牙齿紧扣,眼神逐渐由摇摆变得坚定。
“父神。”她抬起头,琥珀色眼眸中映出父神高大的身影,“喜欢一个人,和保护天下苍生,可以同时进行,它们不是相悖的关系。”
她动作利落地推开丹药,态度坚决道:“我想记得凤溪。”
父神许是没想到扶月会如此干脆拒绝。明显的愣怔过后,他忽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声意义不明的笑声:“呵呵。”
他蜷缩手指包住丹药,看似无奈地妥协道:“罢了,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