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父坐在院子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手里的烟袋忘了抽,烟雾袅袅地升上去,散了。他想起那年做的那个梦。梦里头,这个家被抄了,被斗了。老大顶着“鱼霸儿子”的名头,出海打渔被人戳脊梁骨。老二后来也是念书念得好好的,也被赶回了岛上。老三老实巴交的,也跟着挨斗。美霞呢?美霞跟着他们被批斗,后来结束后嫁了人,嫁的是个军官,可日子过得并不快活,脸上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那是个什么样的日子啊。可现在呢?老大穿着军装,站在院子里,身边是新娶的媳妇,漂漂亮亮的,大大方方的。师长亲自来证婚,送了一支钢笔,说“祝你们白头偕老”。老二在北方,跟着大人物,当秘书,有出息了。老三结了婚,娶了个好媳妇,在岛上领着年轻人打渔,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美霞在青岛念书,念得好好的,将来有出息了,干什么都行。这一切,跟那个梦,完全不一样了。“他爹,想什么呢?”葛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没什么,”他说,把烟袋重新点上,“就是觉得,这日子,好。”葛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满院子的热闹。酒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师长有事先走了,临走的时候握着葛望木的手,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旁边的人听不清,只看见葛望木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客人们陆陆续续散了,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葛母和葛望林、阿莲收拾着碗筷,美霞帮着擦桌子、扫地。葛父坐在椅子上,抽着烟袋,看着夕阳把院子染成橘黄色。葛望木和沈静茹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这一切。“累不累?”他问。沈静茹摇摇头:“不累。”她顿了顿,又说:“今天,是我这些年,最高兴的一天。”葛望木看着她,看着她被夕阳照亮的侧脸,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指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他握着,慢慢地暖着。“以后,”他说,声音不高,可稳稳当当的,“每天都会这么好。”沈静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婚礼过后,葛父葛母又在青岛住了几天。葛母闲不住,把家属院的小院子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该洗的洗了,该晒的晒了,又把厨房里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番,生怕儿媳妇以后做饭不方便。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她把沈静茹叫到屋里,关上门,说了好一会儿话。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只看见沈静茹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带着笑。葛父跟葛望木坐在堂屋里,父子俩对着抽了一晚上烟。话不多,可该说的都说了。走的那天,葛望木和沈静茹都去码头送。葛母拉着沈静茹的手,舍不得放:“静茹,往后老大就交给你了。他要是欺负你,你给娘写信,娘收拾他。”沈静茹笑了:“娘,他不敢。”葛望木在旁边听着,哭笑不得:“娘,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人?”葛母白了他一眼:“现在没有,以后呢?反正你给我记住了,静茹是咱家的人,你敢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葛望木赶紧点头:“记住了记住了。”葛父站在旁边,跟沈静茹说了句:“好孩子,好好过。”沈静茹点点头:“爹,您放心。”葛望林和阿莲也上了船,站在船头挥手。葛望林喊:“大哥,嫂子,保重!等忙完了我们再来看你们!”美霞站在码头上,使劲挥手,眼眶红红的,可没哭。船开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平线上。葛望木站在码头上,看了很久。沈静茹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走吧,”她轻声说,“回家了。”葛望木点点头,转身,牵起她的手,往回走。日子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葛望木该训练训练,该值班值班。有时候早上天不亮就出去,晚上摸黑才回来。沈静茹也照常去医院上班,做手术、查病房、写病历,忙得脚不沾地。两个人虽然都在军区,可见面的时间并不多。有时候好几天都碰不上一面,只能让人捎个口信,或者留张纸条。“今晚值班,不回来吃了。——静茹”“知道了,自己注意休息。——望木”简简单单的,可那张纸条,葛望木能看好几遍,然后折好了,放进上衣口袋里。沈静茹也是这样。有时候下了手术,累得不想动,可看见桌上那张纸条,心里头就踏实了。美霞每天早上去上学,下午回来,该写作业写作业,该画图画图。她现在功课比之前重了不少,可她学得轻松。,!数理化是她的强项,尤其是物理和化学,老师讲一遍她就懂了,有时候还能提出些让老师都愣住的问题。她的图纸,终于进入了尾声。那些线条、数字、符号,密密麻麻地铺在纸上,别人看了只觉得头晕,可她看着,每一笔都是清楚的。她想要做的,是一种新型的枪械。具体什么样,她说不清楚,可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虽然她兑换了,但是得自己融会贯通。她得一点一点把那层雾拨开,让那个影子变得清楚起来。她用的是家里的材料,都是些寻常东西。铁丝、铁片、木块、钉子,从集市上买来的,或者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她用尺子量,用刀子刻,用锉刀磨,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材料变成图纸上的样子。有时候一个零件要做好几遍才能成功,不是尺寸不对,就是形状偏差。她不急,做坏了就重来,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葛望木有时候回来早了,能看见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聚精会神地摆弄着。美霞现在东西都还很零散,葛望木虽然对枪熟悉,但是像这种零散的不能再零散的东西,他还是不熟悉。“美霞,你这是做什么?”他好奇地问。美霞抬起头,想了想,说:“大哥,等我做好了再告诉你,行不行?”葛望木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行,做好了给哥看。”他知道这个妹妹不一样。她心里头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能做的,就是给她一个安稳的地方,让她安安心心地走。沈静茹也是这样。她虽然不太懂美霞在做什么,可每次看见她趴在桌上画那些图纸,都会给她倒杯水,或者端点水果进来,也不打扰,放下就走了。有一天,美霞把一个零件做了三遍都不满意,急得抓耳挠腮。沈静茹进来送水,看见她那个样子,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等她不那么急了,沈静茹才轻声说:“慢慢来,不着急。你大哥常跟我说,做事情急不得,越急越做不好。”美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嫂子,我知道了。”那天晚上,她没再接着做,而是把图纸重新看了一遍,把尺寸重新算了一遍。果然,是她算错了一个数,差了不到一毫米,可就是这一点点差距,零件就合不上。她重新画了图纸,重新算了尺寸,然后上床睡觉。第二天起来,再做,一次就成了。她把那个零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头美滋滋的。离她想做的那个东西,又近了一步。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葛望木训练,沈静茹上班,美霞上学、画图、做零件。三个人各有各的事,各有各的忙,可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会在院子里碰一面;晚上回来的时候,会在堂屋里坐一会儿,说说话,喝喝茶。简简单单的,可每一天都是踏实的。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美霞把最后一张图纸画完,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她看着桌上那些整整齐齐的图纸,看着那些一个一个做好的零件,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图纸画完了,零件也做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组装了。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可她想试试。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月亮真圆啊,像娘蒸的大馒头,又白又亮。她忽然有点想家了。想岛上的院子,想那棵槐树,想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想娘絮絮叨叨的叮嘱,想爹坐在椅子上抽烟袋的样子。可她又不那么想回去。因为这儿将是她以后的基石,她不想再过前世那样的生活,她还想为祖国的发展尽一份力。美霞站在月光下,笑了笑,转身回了屋美霞的图纸改了无数遍。她自己都记不清画了多少张纸,废掉的图纸堆了厚厚一摞,塞在床底下的纸箱里,她一直没舍得扔。每一张都是她的路,走错了,折回来,重新走。有时候一个尺寸算错了,后面全得推翻重来;有时候明明算对了,可做出来的零件就是差那么一点,卡不上,扣不严,急得她抓耳挠腮。她用的是最笨的办法——一遍一遍试。:()综影视:不一样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