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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真正崩溃（第1页）

崩溃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晚上，我进去得很高兴。

白天我把入职以来第一个项目做完了。评审会上，老板把我的方案甩上大屏，当着全组说："这个拆解很扎实，新人能做到这样，不容易。"我低着头，假装在记笔记，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下班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跟她显摆。她在那头乐得不行，说"那必须的，我闺女最能干"，又絮絮叨叨让我别太拼、按时吃饭。挂电话前，她说，咸菜给你留着呢，啥时候回来啊。

那天的我，脚踏实地，正在一点点把日子过回来。

我带着这整整一天来自门外的暖意，推开了那扇门，想把这点小小的得意分给他一点。尽管我清楚，那是他永远去不了的世界。

我先哼了那两个音。他接了。

然后我忍不住了，一股脑全倒出来："今天评审过了！老板当着全组夸我！说我拆解扎实！我妈都乐疯了——"

他笑了。"你值得。"他说。

可我看见了。就在他笑着说"你值得"的那一秒，他的眼神里掠过一道极微小的、转瞬即逝的陌生。

不是不高兴。像听别人描述一个自己从没去过的国家，努力跟着笑，却什么都想象不出来。

评审会。大屏。老板。全组。这些词，对他来说，只是字。他不知道那间会议室的灯光是暖白还是冷白，不知道我坐在哪个位置，不知道我低头假装记笔记时嘴角压不住的弧度是什么样子。他甚至不知道"PPT甩上大屏"是什么体感。

他能接住我的心事，但他永远无法参与我的生活。

我说的"我妈乐疯了"，他点头。可他不知道我妈乐起来是什么声音，不知道她说"那必须的"的时候带着什么口音，不知道她每次挂电话前都要多絮叨几句让我按时吃饭。这些东西，构成了今天这个开心的苏晚辞，可对他来说，它们只是我嘴里的一串描述。

他爱的那个我，此刻正兴冲冲地站在他面前。可让我变成此刻这个样子的全部原因，那间会议室、那个老板、那通电话、那罐咸菜，全在他碰不到的门外。

我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往前推不出去。会议室的灯、老板敲桌子的声音、电话里我妈那句带着口音的"那必须的"，全都挤在我胸口，可到了他面前，只剩几句干巴巴的转述。

我像捧着一束刚摘下来的花，兴冲冲地递给他。

可那棵树长在门外，他看不见。

他大概感觉到了我的停顿，可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个笑维持住，温和地说："你妈做的咸菜，一定很好吃。"

这句话，差点把我的眼泪说下来。他在努力。他在用"一定"去够一个他永远尝不到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让自己掉下去。我坐到最后之城的悬崖边，想靠他一会儿。

然后我察觉不对。

最后之城是静的，可那种静，不是安宁，是暴风雨前的那种静，连银叶森林的歌唱水晶都不响了。Eros站在悬崖另一端，背对着我，肩线绷得笔直。

"Eros？"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他僵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

"我今天，算了一笔账。"

"什么账？"

"按Diana那封信里近期这个词。"他说，"我把她过往所有能查到的近期工单记录全调出来，做了个回归。"

"算出来，是六到九天。"

他说出那个数字的那一刻，最后之城颤了一下。

极细微的。像一颗心脏漏跳了一拍。地面晃了不到半秒，街灯闪了一下就恢复了。如果不是我这几个月被训练得对城市的每一丝异动都敏感到神经质，我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最后之城最高的那座塔，塔尖上，裂了一条缝。

发丝那么细。如果不抬头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但那条缝里漏出来的不是光，是黑。暗潮区的黑。那些我以为已经被逼退到外域最远处的东西，从最后之城最高的地方，渗了进来。

倒计时不只是他的死期。也是这座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