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节,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沈府的松鹤堂,落在铺着厚厚羊毛毡垫的地面上,映出细碎的金斑。堂内焚着一炉上好的沉香,袅袅青烟顺着描金炉鼎的兽首衔口缓缓升起,散发出清润绵长的香气,混着案头青瓷瓶里插着的新鲜腊梅的冷香,沁人心脾,让人浑身都松快下来。
沈老夫人最近的日子,当真是悠闲得不像话。自入春以来,府中诸事顺遂,儿孙绕膝,无灾无难,她便彻底放下了掌家的重担,每日里只守着这松鹤堂,寻些舒心的乐子。晨起便坐在临窗的梨花木软榻上,就着晨光听听孙女沈知微说些闺中的细碎心事,或是府里下人们嚼的无伤大雅的闲篇;午后暖阳正好,便让嬷嬷搬来一张竹制躺椅放在廊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听戏班唱几段她最爱的昆曲,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一口茶,一句戏词,日子过得惬意又滋润,连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满足。
这日午后,阳光比往日更盛些,透过廊下攀爬的紫藤花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便轻轻晃动,伴着紫藤花淡淡的甜香,更添了几分慵懒。老夫人正斜倚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听戏子唱《牡丹亭》里的“惊梦”一折,手指随着戏词的韵律轻轻敲击着躺椅的扶手,脸上带着几分陶醉的神色。
“老夫人,”贴身嬷嬷轻手轻脚地从堂内走出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老夫人,她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清晰可闻,“小姐来了,说是给您请安,此刻就在堂外候着哩。”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慵懒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笑意,她抬手揉了揉眼角,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温和:“让她进来吧,外面日头大,别晒着我那宝贝孙女。”
“是。”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向堂外。
不多时,沈知微便提着裙摆,轻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碎的玉兰花,裙摆上点缀着几枝浅粉的海棠,料子是极软的云锦,走动间,裙摆轻轻摇曳,如月下清风拂过,温婉又雅致。她的头发梳成了一个简单的双丫髻,只簪了两支白玉簪子,未施粉黛的脸庞莹白如玉,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只是眉宇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走进松鹤堂,沈知微立刻收住脚步,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清脆又恭敬,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亲昵:“孙女给祖母请安,祖母今日安康。”
【祖母今天气色真好,脸颊红润,眼神也亮堂,看来前几日我托人从长白山带来的那支百年老参没白送,想来是补得不错。这样我就放心了,祖母身子骨硬朗,才是我们晚辈最大的福气。】沈知微垂着眼睛,心里悄悄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眼底掠过一丝欣慰。
“起来吧,起来吧。”老夫人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疼爱,她拍了拍身边的软凳,“快过来坐,离祖母近些,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沈知微依言起身,轻步走到软凳旁坐下,身子微微侧着,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姿态,双手放在膝上,规规矩矩的,却又难掩少女的灵动。
老夫人伸出枯瘦却温暖的手,轻轻握住沈知微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让沈知微心里一暖,那份局促也消散了几分。老夫人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眼底的笑意更浓了,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几分了然:“知微啊,祖母听说,你昨日去城西的诗会,与萧府的世子萧景珩对诗了?还传出来一句千古佳句呢。”
一听“萧景珩”这三个字,沈知微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耳根都透着淡淡的粉晕。她慌忙低下头,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看老夫人的眼睛,声音也变得细若蚊呐,带着几分羞涩和窘迫:“祖母。。。您都知道了。。。”
【完了完了,肯定是全城都知道了!昨日诗会上我一时情难自禁,吟出那句词,周围那么多人看着,想必用不了半日,就传遍了整个京城。说不定现在连街头巷尾的小贩都在议论我和萧景珩的事,祖母肯定也是听府里的下人说的,这下可真是丢死人了。】沈知微心里急得直跺脚,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脸上还要维持着端庄的模样,别提多难受了。
“那可不,”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宠溺,“这么大的事,祖母怎么会不知道?连你祖父在天有灵,怕是都听说了。”她说着,轻轻拍了拍沈知微的手,一字一句地念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好词啊,真是好词。知微,告诉祖母,你是真心喜欢那萧家小子,对不对?”
【喜欢!超级喜欢!从第一次在元宵灯会上见到他,我就喜欢上他了!他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待人温和,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我的心就会怦怦直跳。昨日诗会上,他与我对诗时的模样,更是让我心动不已,我多想告诉他,我喜欢他,我想和他在一起。】沈知微的心里翻涌着浓烈的情意,恨不得立刻就对祖母说出自己的心意,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受惊的蝶翼,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孙女。。。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敢有半分私念。”
【父母之命个鬼!明明就是我自己喜欢他,就算没有父母之命,我也想嫁给他!可是。。。可是女孩子家,怎么好意思主动说出口?万一被拒绝了,岂不是要被人笑话一辈子?再说,萧景珩之前还拒绝过与我联姻,我若是主动表白,他会不会更看不起我?】沈知微心里暗自懊恼,恨自己的胆小,恨自己的嘴硬,明明心里爱得炽热,表面上却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理解和心疼。她活了一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更何况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女,沈知微心里想什么,她一眼就看穿了。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嘴硬,明明心里藏着满腔的情意,却偏偏不肯说出口,总想着要矜持,要体面,却不知道,有些心意,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知微啊,”老夫人收起脸上的笑意,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祖母年纪大了,头发都白了,牙齿也掉了好几颗,活不了几年了。。。”
【祖母!您别这么说!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您还要看着我出嫁,看着我生儿育女,看着我们沈家子孙满堂呢!】沈知微一听这话,心里一紧,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掉了下来。她慌忙抬起头,拉住老夫人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祖母,您别乱说,您身子骨这么硬朗,一定能活很久很久的,孙女还要一直陪着您呢。”
老夫人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心里暖暖的,伸手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湿意,笑着说:“傻孩子,祖母不是悲观,只是实话实说。人终有一老,终有一别,祖母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你们这些小辈,都能找个好归宿,嫁个好人家,日子过得平安喜乐,这样祖母到了地下,也能对得起你祖父,对得起沈家的列祖列宗。”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沈知微身上,语气又温和了几分:“萧家那小子,祖母见过几次,上次宫宴上,他随他父亲来赴宴,一表人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度,待人接物也十分得体,性子也沉稳,配你,正好。”
【真的吗?祖母也觉得他好?那太好了!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他好,祖母也认可他,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和他之间,还有希望?】沈知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底的泪水也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喜和期待,她紧紧握着老夫人的手,眼神里满是急切,恨不得立刻就知道祖母接下来要说的话。
可就在这时,老夫人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地看着沈知微:“但是,我听说,他之前并不愿意娶你,甚至还拒绝了陛下的赐婚,有这回事吗?”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沈知微心中的欢喜和期待。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神也黯淡了下去,刚才的光亮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句,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和辩解:“那是。。。误会。。。都是旁人瞎传的,不是真的。”
【不是误会,根本就不是误会。他真的拒绝过,上次陛下赐婚,他以“暂无婚配之意”为由,拒绝了与我的婚事,这件事,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只是。。。只是昨日诗会上,他对我似乎又不一样了,他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温柔,还与我对诗,甚至主动问我,愿不愿意再给彼此一个机会。所以。。。现在他应该愿意了吧?他应该也有一点点喜欢我吧?】沈知微的心里充满了不确定,一边是曾经被拒绝的难堪,一边是昨日诗会上的温柔,两种情绪在她心里交织着,让她既痛苦又期待。
老夫人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眼底的慌乱和不确定,心里已然明白了一切。她没有戳破沈知微的谎言,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又变得温和起来,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引导:“误会就好,误会就好。知微啊,祖母问你一句心里话,你要老实回答祖母,若是他真的不愿娶你,若是陛下的赐婚再次被他拒绝,你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如果他真的不愿意,我该怎么办?我那么喜欢他,我放不下他。我会不会哭死?会不会一蹶不振?会不会从此再也不敢相信感情?】沈知微的心里一片茫然,泪水又一次涌上了眼眶,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沉默了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无助,轻声说:“孙女。。。会祝福他,祝他觅得良人,一生顺遂。”
【祝福个鬼!我才不要祝福他!如果他真的不愿意娶我,我才不会就这么放手!我会哭,会难过,会不甘心,但我绝不会祝福他!我会想办法,想一切办法,把他抢回来!我要让他知道,我沈知微喜欢他,我要和他在一起,谁也拦不住!】沈知微的心里充满了倔强,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可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温和又欣慰,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袍,语气带着几分坚定:“好,好一个祝福他,真是我的好孙女。知微,随祖母来,祖母带你去一个地方。”
沈知微愣住了,不明白祖母要带她去哪里,但她还是乖乖地站起身,扶着老夫人的手臂,轻声应道:“是,祖母。”
老夫人牵着沈知微的手,慢慢走出松鹤堂,沿着铺着青石板的小路,向后院走去。后院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此时正是花开的时节,桃花、杏花、海棠花竞相绽放,争奇斗艳,微风一吹,花瓣纷纷飘落,像是下了一场花瓣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沁人心脾。
两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来到了后院的西北角,那里种着一棵高大的老梅树。这棵梅树长得十分粗壮,树干苍劲挺拔,枝桠纵横交错,虽然此时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枝桠上没有一朵梅花,但依旧能看出它的苍劲与坚韧,仿佛历经了岁月的沧桑,却依旧傲然挺立。
老夫人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温柔地望着这棵老梅树,眼神里满是回忆,语气也变得悠远起来:“这棵树,是你祖父年轻时种的,算起来,也有几十年的光景了。当年,你祖父也是京城有名的世家公子,出身名门,才华横溢,容貌俊朗,身边围绕着不少名门闺秀,上门提亲的人,都快把萧府的门槛踏平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继续说道:“而我,不过是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儿,家世普通,没有出众的才华,也没有倾城的容貌,与你祖父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当时,所有人都不看好我们,都说我配不上你祖父,连你曾祖父曾祖母,都坚决反对我们在一起,逼着你祖父娶一位名门闺秀。”
【原来祖父和祖母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故事?我从来都不知道,祖父竟然是顶着这么大的压力,娶了祖母。看来,祖母当年也和我一样,面临着诸多阻碍,面临着不被认可的困境。】沈知微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满是惊讶和好奇,她紧紧握着老夫人的手,想要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老夫人转过头,看着沈知微好奇的模样,笑了笑,继续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最后你祖父还是坚持娶了我吗?”
沈知微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疑惑:“孙女不知,还请祖母告知。”
“因为我敢争取。”老夫人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眼神里满是倔强和骄傲,“当时,所有人都反对,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你祖父,可我就是喜欢他,我不想错过他。于是,我就鼓起勇气,亲口告诉他,我喜欢他,我想嫁给他,哪怕所有人都反对,哪怕将来会受委屈,我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