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会。
百官列班,萧禹在上首坐定,看着章文钊走进来。
这是他和章文钊第一次面对面,在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以前有过朝会,但那种时候,章文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萧禹是被架着的皇帝,两个人说话,说的是面子上的话,底下的东西,谁都不明说。
今天不同。
章文钊走进来,行了礼,身姿还是那种章文钊惯有的姿态,不卑不亢,带着多年当权者的气度,下颌微抬,像是在看低处的东西,但今天,他眼睛在百官里扫了一圈,停了一下,叶南雪猜测那是他在找韩允,找了一圈,没有,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那一停,出卖了他心里的某种计算。
“章丞相,”萧禹先开口,语气平常,像是见到一个寻常臣子,“从南疆回来,辛苦了。”
“为陛下效力,不辛苦,”章文钊道,拱了拱手,“臣此次回来,是因为南疆的事已经告一段落,同时,听闻北荣那边局势有变,臣放心不下,便提前回来,请陛下示下。”
“北荣的事,朕知道,”萧禹道,“朕一直在处理,丞相南疆的事,处置得怎么样了,说来听听。”
这是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但叶南雪站在旁边,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章文钊在南疆的谋划,折了,若是他照实说,就是承认失败;若是他遮掩,萧禹这边的消息已经够多,一两处对不上,他的话就站不住。
章文钊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但在叶南雪眼里,很清晰,他道:
“南疆的局势略有波折,部族之间的矛盾,比臣预估的复杂,但整体上,南周在南疆的影响已经有所拓展,待局势稳定,南疆可以成为南周的一个稳固的后方。”
这话说得漂亮,把折了说成了“略有波折”,把撤退说成了“整体有所拓展”,字里行间,听起来是成绩。
百官里有人附和,说章丞相辛苦,说南疆稳固是大功,说朝廷少不了章丞相。
萧禹听着那些附和声,坐在上首,面色平静,等那些声音稍稍散了,才道:
“丞相南疆之行,确实辛苦,朕都记着,不过有几件事,趁着今天,朕想问问丞相。”
“陛下请问,”章文钊道。
“礼部主事周阶的事,”萧禹道,“丞相可曾听说过?”
百官里有一瞬的静,叶南雪站在旁边,把那一瞬的静记住了,那是章文钊的人在反应,反应的时间,说明他们不确定萧禹知道多少。
“臣在南疆,”章文钊道,“周阶的事,臣有所耳闻,但详情不知,陛下若是知道,臣愿意一同查明。”
“好,”萧禹道,“那就一同查,朕让人整理了一些东西,丞相来之前,已经送去了丞相府,今天朝会结束,丞相回去看一看,若有疑问,明日朕们再谈。”
章文钊道:“臣遵旨。”
这是萧禹给他的第一个礼,礼里藏着刀,那些被送去丞相府的东西,是周阶的供词,还有从那张网上收到的部分证据,不是全部,是让章文钊看见,萧禹知道了多少,看了之后,他会怎么反应,这是第一步。
朝会继续,说了几件寻常的政务,章文钊在下头,参与了几件事的讨论,说话依然稳,依然有那种积威,但叶南雪注意到,他有两次,眼神往百官里扫,不是找韩允了,而是在找别的某个人,找了,找到了,那个人用眼神回了他一个极细微的信号,极细微,但叶南雪看见了,记住了那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