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声急促的高喊:“大牛家的!文郎中!快去大柳树下!里正有事要说!”
苏知棠如蒙大赦,泥鳅似的从谢淮身侧钻了出去。
谢淮指尖的微凉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她的脸上,像火苗一般烧得她耳根也有些发烫。苏知棠慌忙抬手搓了搓滚烫的脸颊,拉着秀秀一道往柳树下赶去。
远远便见柳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人群前面的赵石头一脸焦急,瞧着风尘仆仆的,显然是刚从县城匆匆赶回来的,他旁边的里正眉头紧锁,正和几个猎户商议着些什么。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里正拔高了嗓音,浑浊的眼里满是焦灼,周遭喧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里正不敢耽搁,直奔主题:“有人造反了,叛军已经杀进梁州,县城也乱了,大伙儿赶紧回家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都到这儿集合,咱们一道去山上避难。”
这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人群里炸开,村民们都慌了神,惊呼声和质问声此起彼伏,霎时又乱作一团。
大越国已经安定了近十年,当年那场战乱,大河村被强征走了将近一半的壮丁,活着回来的人却没几个。
赵石头耐着性子反复劝说,大多数人总算勉强压下慌乱,转身回家收拾东西。可也有几个性子执拗的,偏不信邪,竟盘算着亲自去县城探个究竟,任凭旁人怎么劝都不听。
秀秀有些害怕地攥住了苏知棠的衣角,她虽没见过打仗,但却听村里老人提起过打完仗后的惨状——到处都是死掉的人,他们流出的血能把村里的河水染红,家人的哭声能传到十里之外。
苏知棠心头一沉,反手握住秀秀冰凉的小手,脑海里却骤然想起在杏花村的那些人。无论是他们自行下山,还是有人上山接应,大河村都是必经之路,上山避难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这么想着,苏知棠立刻拎着秀秀回了家。文郎中三人早已收拾起来,一问才知道是钱小满刚刚递了信过来。
最紧要的还是粮食,谢淮和长安已将两大袋粮食捆扎妥当,又装了两床厚实棉被。余下的东西虽多,此刻却顾不上细细收拾了。
苏知棠与长安各背一袋粮食,余下的老病幼三人分别背被褥和锅碗瓢盆等杂物,顺带牵着拴上绳子的点点。
大河村的村民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前头由几个老猎户引路。因着人多,队伍行得迟缓。直到天色都暗下来了,才总算走到深山里一处宽敞的大山洞里,众人也得以歇脚休息。
村中也有不少村民心存侥幸,不愿离家。可当夜幕降临,急促的马蹄声从村外奔驰而过时,这些人顿时慌了神,忙不迭地连夜追上山来。
山洞虽算宽敞,却也架不住大河村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天亮后,里正便分了一部分人去不远处的另外一个山洞,苏知棠一家也跟着挪了过去。
为防山下变故,每日都有猎户带人在村子附近的山头巡逻盯梢。只是山下始终静悄悄的,倒让村民们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了些。
寒冬腊月,冷风顺着洞口缝隙灌进来,冻得人手脚发僵,一家人夜里裹着厚被也难抵寒意,再加上冬日里在山中能寻到的食物本就稀少,村民们每日只能省着吃些稀粥果腹。几日下来,便有性子急躁的村民按捺不住了,念叨着想下山看看。
赵婆子看着自家粮袋里日渐见底的粮食,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她家是半夜慌慌张张追上山的,家里大半存粮都没顾上带,如今看着这点粮食,她心里越发没底。
一旁的胖妇人瞥了眼她空荡荡的粮袋,二话不说从自家布袋里舀了半碗黑面,倒在赵婆子碗里。
赵婆子眼眶微微发热,连声道谢:“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家的粮食都在山下放着呢,里正又拦着不让下山,这碗面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你。”
胖妇人眼珠转了转,摆了摆手,叹气道:“都是一个村的乡亲,说这些就见外了。依我看,山下兴许就没造反的人呢。”
赵婆子立刻反驳:“怎么没有?那天晚上我听得真真的,那马蹄声轰隆隆的,指定来了不少人,就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可别偷了我家的粮食。”
胖妇人撇了撇嘴,轻哼一声:“黑灯瞎火的,你怎知来的就不是好人?万一是官府的人呢?”
这话一下把赵婆子问住了,她愣了愣,谁还能过去辨认他们是好是坏不成?
胖妇人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人留意这边,忙凑到赵婆子耳边,声音压得低了些:“不瞒你说,我家前几天才割了块大肥肉,可那败家娘们记性差,竟然忘记拿了,让我好一顿骂!”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脸上满是惋惜:“我家铁柱天天哭着要吃肉,可把我心疼得不行。要不这样,咱俩夜里偷偷下山一趟?我把肉拿回来,到时候分你一点,也给你家孩子们添个荤菜。”
赵婆子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若是能趁机溜回家,把藏着的粮食多搬些上来,往后家里隔三差五也能喝顿稠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