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条条是道,甚至列出一二三四,一举多得。可李斯怎会听不出其话语中掩藏的深意?
他觑了扶苏一眼,试探道:“公子是想提议几个地点,将雍城夹杂其中,由王上定夺。若王上有意看望太后,可以此为借口,选择雍城,居于行宫?”
扶苏点头。
强如他父王,无论怎么抉择,自是不容质疑,也无需建议的。
但作为儿子,他可以适当地递个小台阶。
如果嬴政无意,可以不必理会;如果嬴政有意,就能顺着台阶下得更自然更顺畅,更不失面子,也更容易跨过心里那道坎。
李斯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番用意,却又狐疑:“公子既有此心,为何不自己去说?”
扶苏眨眨眼:“我尚且年幼,未涉朝政,父王恐不会将稚子之言放在心上。李先生乃父王近臣,由李先生提议更为合适。”
这理由当真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但李斯直觉没这么简单。他定定看着扶苏,偏偏扶苏脸不红心不跳,神色如常,岿然不动,还朝他调皮微笑,小大人般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
“先生能得父王看中,必是妥帖之人。这么贴心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李斯:……你猜我信不信!
确实称得上贴心之举。
但提议合乎嬴政心意,嬴政顺台阶而下,念他的好,难道他敢把这功劳独吞?自然会找机会言明是扶苏之见。
若不合嬴政心意,或是令嬴政不喜,难道他能供出扶苏来?
若有功劳,少不了扶苏的;若被王上训斥,全是他的,和扶苏半分钱关系没有。
若他真没颜色地非要供出“主谋”,那不但是把扶苏给得罪了,也是把嬴政给得罪了。毕竟人家才是亲父子啊。
所以,别看扶苏话说得好听,实则他就是扶苏推上台面的一个工具!
李斯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两下,看着扶苏深吸口气。
天知道,一个不足五岁的孩子怎会有这么多心眼。
秦王雄才大略,公子多智近妖,秦国未来不可限量。
李斯心中震荡,一边庆幸自己来秦国的决定,一边感慨秦国的运道,恨不能写上满篇诗文夸赞扶苏的“精明睿智”,前提是,如果对方算计的不是他的话。
酸甜滋味皆在心间走了一圈,李斯最终只能叹息着无奈答允:“公子放心,臣明白了。”
不然怎么办呢?
淦!不但要“心甘情愿”给人当工具,还得感谢对方给予的“机会”。简直无话可说!
跟聪明人交流就是省事,扶苏满意极了,又拍了拍李斯的手背,勉力了几句才放其离开。
然后扶苏跑去偏院。
那里的秸秆、竹片与树皮已经浸泡得恰到时候,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扶苏再一次聚集葳蕤宫众仆从进行捶打,又起了三口大锅熬煮、沉淀,随后分别加入白芨汁液,麦面淀粉,鱼骨胶作为黏合剂制浆。
剩下便是筛纸与晾晒了。
这边进行得如火如荼,另一边李斯也如约奏本,被嬴政按下不表。
扶苏并不意外,总要给嬴政点时间考虑。
他目前要紧的是做好后手,以备嬴政万一没应,能避开赵姬之事,说服嬴政让“秋狝”成行。
没错,重要的不是赵姬,是秋狝啊!赵姬那是顺带的。他都没见过赵姬几回,长什么样都记不住,他管她呢。
但如果能用她做个幌子,也是很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