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宁站在原地没有动。玄关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涩味,像烧焦的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散不掉的苦烟。他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收紧。以前没见过陆晏这样,从来都是从容的、收敛的、连信息素都拧紧了盖子才出门的样子。但刚才那种压不住的味道,像盖子从里面被什么东西顶开了。
他走进厨房盛了一碗排骨汤出来,自己坐到餐桌前喝了。排骨炖得酥烂,玉米的甜融进了汤里,但他吃得不算专心,筷子夹了两块排骨就放下了。次卧的门一直关着,茶香从门缝底下慢慢渗过来,由淡变浓,涩味一层叠一层地漫过走廊,和傍晚那股清冽舒展的茶香完全像两个人散出来的。
阮宁把碗洗了,砂锅里的汤还温着,他留了一碗盖了盖子放在灶台上。然后走到客厅关掉电视,靠着沙发背坐了下来,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道紧闭的门上。窗外的风刮过阳台吹动了桂花树的叶子,细尖的声响被玻璃隔了一层,听不真切。
十点一刻的时候他站起身走过去。门缝底下没有光,里面安静得像没有人,但他能闻到那股苦茶味从门板内侧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浓得几乎有了重量。他抬手敲了两下,指节叩在木板上的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门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一声沙哑的"……没事"。
阮宁把手掌平贴在门板上。门板凉凉的,但贴着的时候他感觉到另一侧有体温隔着几厘米厚的木头传过来,很淡但确实存在。他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你要是不舒服就叫我。我在客厅。"里面安静了几拍,然后传出一声很轻的"嗯"。
他回到客厅坐下来,没有开灯。黑暗里他靠着沙发背,让空气里苦茶的涩味慢慢铺满周围。排骨汤的余香从厨房方向飘过来,和那股涩味混在一起,像暖意和冷意同时裹住了这个夜晚。
十一点多他起身去洗澡。热水淋在身上的时候他闭着眼,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傍晚陆晏从玄关进来时那个微微往后退了半步的动作——是回避,还是怕自己靠太近会影响到谁。他把水温调高了一些,多冲了几分钟才出来。走出浴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涩味已经比几个小时前淡了,但他走到次卧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门缝底下有一线光。暖黄色的,从门板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爬出来,很细很淡。陆晏开了台灯。阮宁放轻脚步靠过去,把头轻轻贴在门上听房间里的动静。想开门看看,但又觉得没礼貌,阮宁几番纠结还是选择回到自己的卧室去了。
第二天早上阮宁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他走进厨房翻冰箱找到最后一块姜,切了片丢进锅里,加了红枣和红糖开小火慢慢煮着,煮的时候用勺子轻轻搅动深褐色的糖水,看着细小的气泡从锅底浮上来。煮好了倒进一只白瓷碗里放在餐桌上,然后走到次卧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餐桌上有姜茶。趁热喝。"
说完就退回客厅了。他坐下来,视线落在走廊方向。过了一会儿次卧的门开了,陆晏走出来,穿着件洗旧了的灰色长袖,头发没来得及梳,眼底有一层薄青。他走到餐桌前端起那碗姜茶,低头喝了一口,然后端着碗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个人隔着茶几。
沉默了一会儿阮宁先开了口:"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不舒服?"
陆晏低头看着碗里褐色的液面,过了好几秒才说:"没有。"
"你以前不会把门关那么死。"阮宁说,"我昨天经过走廊的时候闻到茶香了,跟平时不一样。"
陆晏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抬起头看了阮宁一眼,那双眼睛比平时薄了一层,像水面结了薄冰。"信息素不太稳。以前偶尔也会有。过两天就好了。"
"那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跟我说?"
陆晏顿了一下。"说了也没用。"
"你说了有没有用我来判断。"阮宁说,"你关着门我在外面也不知道你怎么样了。我不会问你为什么,也不用你解释。但你说一声我有点不舒服就行。"
陆晏没有说话。他低头又喝了一口姜茶,慢慢地咽下去。隔了很久他才说:"嗯。"
那天上午阮宁去厨房热排骨汤当午饭,揭开砂锅盖子发现汤少了一层。他昨晚明明留了一碗盖着盖子放在灶台上,但灶台上那只空碗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砂锅里的汤也被人重新加热过,温温热热的,刚好入口。阮宁看着那只空碗站了一会儿,然后盛了一碗汤坐下来慢慢喝。
他想起昨晚玄关那股压不住的涩味,想起门缝底下那线暖黄色的光,想起灯光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陆晏什么都没说,但所有的东西都放在那里。
下午阮宁坐在工位上画稿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陆晏发来一条消息,就两个字:"好点了。"阮宁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嗯"。他没有再多问。陆晏愿意主动说"好点了",已经比昨天进步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