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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第4页)

明远看了他一眼:"你送东西的水平,从我们认识第一天到现在,没掉过。"

"那是因为,"知微说,"我每次送人东西之前,至少做一遍如果你不喜欢你会怎么说的角色模拟。"

长风正擦手,停了一下,认真地看了看知微:"那你模拟过我会说什么没有。""模拟过。你会把东西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然后问我,这东西能射多远,还能拿出来再粘回去吗。""那实际这次,""这次你能举,但不能射,射了你就后悔。""??""因为是一套。少一件,另外三件不对称。"

然后知微就把桌子上用来垫手的那张旧棉布折成一个拢,把要洗的菜全搬进去,去井边洗锅了。"今下午菜这摊我来洗,你们谁也别跟我抢。别说什么大老远,从皇城根走到这里,总共只花了小半个时辰,比长风不跑马路还快。"他这个冷笑话让明远的嘴角很罕见地剧烈凸起,长风手里的筷子直接断了半枝,大笑一声,人倒向椅背,差点把后面墙边长风的弓撞到,"别碰我弓弦!上次换完就没检查过。怀瑾!你用过弓之后松脂有没有加?!"

"加了,"

"加了多少?!"

"大概,跟上次差不多的,大半截,"

"那不叫加了,叫不精确。弓弦保养低于标准,下次你再射的时候打手了别怪我提前没给你加班,"

裴家的圆桌从来坐不满。但现在,八副碗筷,裴玄之、怀瑾他娘(怀珩站在椅子上不算)、怀琰、怀瑾、明远、长风、知微。空位,一个也没有。盘里多一副空盘,放着怀琰从厨房端出的最后那道酱肉,"这道菜今天不用占座,用占盘子。"

灯下,屋外,雪停了。长安城从房顶到地砖都是新的。未来在这片雪里属于某年的冬至,属于那些正在聚在一起、以后还会继续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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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大家散了,各自在客房安顿好。长风睡了,鼾声比在斋舍更响了,可能有共振效应,天花板一高一低造成的。明远彻夜在灯下看书的习惯还是没有改,他客房里的灯亮到半夜,窗纸上映着他的背,比去年瘦了一些,但还是那身直板脊梁。知微在井边洗碗,他把每一只碗按质地分类,瓷、陶、铜,各自分开。他说第二天早上收的时候不会出现陶碗受铜重压。这种在乎是他对人友善的底层逻辑,连碗都不忍心去磕碰。

怀琰站在院子里,把长风挂回墙壁的弓取下来,在灯下端详了良久。然后他做了一个不太熟练的动作:他用右手拉住弓弦,拉到一半,试了试松紧。

怀瑾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这张弓,长风从小就拿着。"怀琰把弦捏了一下,力度比长风用的时候弱一个档位,但非常稳,因为拉的人平衡性和控力的细度都经过了多年的练习。写奏折是一种手腕训练,把弦拉到了最佳位置。

"你拉弓的样子,跟爹在书房批奏章的姿势一模一样。不追求速度快,追求结果稳。"

怀琰慢慢松开弓弦,把它挂回墙上,回到它该待的位置,那个怀瑾睡前每晚都会隔空拍一下它、然后听到它弹得嗡的那一段位置。弓弦停了,没有余震。

"弟弟们应该陪弓,我陪弟弟。"怀琰把后背靠到槐树上说。然后他低头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像在想什么,然后抬起来对着怀瑾笑,笑的尺寸恰到好处,弧线拉平之后往上微扬。"你这个冬天,给自己算好时间,什么时候去进士科报名。"

"二月之前。"

"记住了。我抽时间给你找往年进士科试题。礼部每年的存档里会保留近十年的题目。我能看到,虽然需要填个查阅目的,我就写:参考,整理朝纲文件,涉及部分历代试题,须追溯。这不算舞弊,这叫提前给你看,考题思路有个底面,不耽误你自己努力。"

"谢谢大哥,"

怀琰抬手,掌心向下,示意他别说完。"别谢。你把谢字免掉。你从出生以来,每一年我都觉得我欠你。不是你欠我。我今天只是,按你五岁时给我的那个布滑了故事的逻辑,做一点点回馈而已。"

雪又星星点点地飘下来。这次是细雪,比昨晚的初雪更轻更薄,飘到人脸上不冷,反而像干燥的棉花,沾在眉毛上,一下分不清哪根是白色雪花、哪根是原先的眉毛。哥哥和弟弟面对面站,父亲在书房里还没睡,他那支竹竿一样顿挫有力的毛笔正在纸上走,不是写奏章,是在写一页笔记:怀瑾九岁,洒墨半方……旁边那张今天写的新纸,今晚新写的,纸片还没裁,边角歪了,但内容已经写完,

>怀瑾十七岁,和哥哥在雪里站了半晚。半晚,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弟弟的位置。不再拔高,也不缩矮。就是站在刚好可以伸出手碰到的距离。哥哥的高度、弟弟的高度,这种比例关系是天生的,以后再走到官场上,也改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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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回到自己的房间,窗户还是开着的。窗框上他贴的知微那页铜字拓片被风吹得一掀一掀,但他没有再去按它,因为字在棉纸透过的月光下反而比平整时更立体。"明之心在人之微",每次风吹一下,上下两个字的光影互相交错印在床单上,好像有人一直在重复那句话。

他脱了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脚底有一线凉,凉的不是脚,是脚踝,但汤婆子此时已经暖到了肩膀那边。他没换脚,他就这么躺着。闭眼之前,从袖子里摸出那张他爹写给他九岁时的纸,摊在枕边。然后在纸边空白,用手指,没用笔,点了一下爹的字旁边。他想以后他会在旁边加上自己的字,不是接着写,是排在那里,和九岁的自己、十七岁的自己,还有那张父亲还没裁完边角的纸条,三点在灯下排成一列。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由上往下的台阶,是三个点,三角的,稳定。

隔壁,大哥的灯也还亮着。窗纸上人形的轮廓微微朝左边倾斜,那个方向朝向书房,他父亲隔着两堵墙、在同一个方向,坐在同样的椅背坐痕上。大哥今天在他的房间里没坐着,站着写从御史台借来的寄存卷宗。卷宗后面夹着一张空纸,纸上已经写好了怀瑾的准考证号登记注意事项,他没告诉怀瑾,因为他觉得这是一种不必提前通知的事:名一报上去,你往回退不了,前进的力量就有了。

窗外那半响,又有几颗雪打在西边屋顶,滚落,叮咚,很轻。像是那些雪在替他大哥说已经写好的那句话,"以后凡事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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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很安静。怀瑾闭上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他在回答窗外那句雪替他大哥说的话。

"嗯。你也是。"

"我一早就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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