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有钱人就是这样,”于连心里暗想,“他们得罪了人,以为只要装模作样一番,就什么都弥补过来了。”
瑞那夫人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尤其因为她还太天真,虽则曾打定主意,结果还是把自己想有所馈赠而遭回绝的事告诉了丈夫。
“怎么?”瑞那先生像给叮了一下,“遭下人拒绝?你居然咽得下这口气?”
听到“下人”两字,瑞那夫人急得直叫。
“夫人,我说这话,跟已故孔德亲王是一个意思。孔德亲王向他的新夫人介绍手下侍从时说:‘所有这些人,都是我们的下人!’贝尚伐《回忆录》中,有一节讲到尊卑上下的妙文,记得我给你念过。凡不是贵族缙绅而寄食于你门下并领取薪俸者,就是你的下人。我这就去开销于连两句,再当面扔给他一百法郎。”
“噢,亲爱的,”瑞那夫人听了浑身战栗,“求求你至少别当着那班仆人的面。”
“不错,他们会眼红的,而且有理由眼红。”市长先生说着走开去,心里掂量着这个数目。
瑞那夫人跌坐在椅子里,难过得几乎要晕过去!“他跑去羞辱于连,都怪我不好。”她对丈夫顿时大起反感,用双手蒙着脸,发誓今后再也不对他说什么掏心肝的话了。
重新看到于连的时候,瑞那夫人浑身哆嗦,胸口揪紧,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窘促之中,她抓起他的双手,紧紧握着。
“哎!我的朋友,”她终于说出话来,“你对我丈夫还满意吗?”
“怎么会不满意呢?他不是给了我一百法郎吗?”于连苦笑了一下。
瑞那夫人望着他,信疑参半。
“让我挽上你的胳膊。”她临了这么说,语气里有一种于连从未见过的勇气。
女主人挽着他,一直走进维璃叶的书店,不顾这爿书店背着自由党的恶名声。她挑了十个路易的书,分给三个小孩。不过,她知道,这些书正是于连很想看的。在书店里,她要孩子当场把各自的名字写在所得的书本上。正当瑞那夫人为自己敢用这种方式弥缝补救而深感快慰,于连却对铺子里琳琅满目的书籍惊讶不已。他从不敢跨进这样一个世俗的去处,心里不禁怦怦直跳。他根本顾不上去猜度瑞那夫人的心思,只一心在琢磨,像他这样一个年轻的神学士,能用什么妙法觅几本书来看看。最后,他得了个主意,觉得只要略施小技,有可能说动瑞那先生,借口为了孩子做作文,需要知道本省名流贵绅的前行往事。用了一个月心计,这个想法看来有望成功。过后不久,在一次偶谈中,他给高贵的市长出了个难题:就是到书店办预约借阅,做成这自由党老板一笔生意。瑞那先生口头上同意,认为让他长子阅读某些著作,不失为明智之举,因为孩子日后进军事学校,在言谈中说不定会听到人家提及。但于连看出市长先生很执拗,不肯再往前走一步,猜想其中必有缘故,但一时无法探明究竟。
“我后来想,大人,”一天,家庭教师对市长先生说,“一个像瑞那这样名门望族的姓氏,出现在书店肮脏的登记册上,的确很不相宜。”
瑞那先生的神色顿时大为开朗。
“对可怜的神学士来说,”于连用更谦卑的口吻说,“要是有一天,人家在租书登记册上看到有他的名字,于他名声也不雅。那些自由党徒会借端攻击,说我借了什么要不得的书。谁知道,他们会在我名字后面添上什么歪书的名目?”
于连越说越离谱了。看到市长脸上又显得为难的神情,样子还有点儿生气,就顿住不说了。心里想:“我算把他捏在手里了。”
几天后,最大的孩子阿道尔夫问起《每日新闻》上预告的一本书,这时瑞那先生也在场,年轻教师说:“免得雅各宾派拿去做文章,同时也使我能回答大少爷的问题,我看可以用府里下人的名义到书店办预约借阅。”
“这主意倒不坏。”瑞那先生显得很高兴。
“不过应该定个规矩,”于连装出庄重,甚至苦痛的样子,这种表情对一个眼看自己渴望已久的事快要办成的人,最合适不过了,“规定不能让那仆人借小说。这类危险读物,一旦弄到家里,就会引坏太太的贴身侍女,更不要说那听差本人了。”
“宣传小册子也不能借,这你忘了。”瑞那先生很矜持地补上一句;他很想掩饰自己的赞许之情,觉得家庭教师想出来的折中办法不无高明之处。
于连这一时期的生活,不乏这类小题目上的钩心斗角。脑子里考虑的,尽是交锋的得失,不大顾到瑞那夫人偏私的感情,那是只要他肯费点儿心,就能从她心里读到的。
他昔日的处境,在市长府上,又重演了。在这儿,如同以前在他父亲的锯木厂一样,他极端鄙视周围的人,同时也为周围的人所憎恶。每天,无论是专区长官,还是瓦勒诺先生,抑或是市长家其他朋友,对眼前发生的事都要讲述一番;于连看出,他们的议论,跟实际情形多么不同。某一行为,于连认为值得称道的,却遭周围那些人非难。他心里总不服:“一帮怪物!”或“一群蠢货!”有趣的是,尽管他自视甚高,但对他们讲的事,却常常茫然不解。
历来,只有同老军医谈话,他才推心置腹;他仅有的一点儿知识,不是有关拿破仑的征意战役,就是耳食所得的外科手术。凭着少年气盛,他耽于谛听开刀的细节,哪怕是痛入骨髓的手术。他心里想:“我要是在场,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瑞那夫人第一次想同他谈谈孩子教育以外的事,他却大谈特谈外科手术,吓得瑞那夫人脸白如纸,求他别再往下说了。
除此以外,于连一无所知。因此,生活在瑞那夫人身边,只要是单独相对,两人之间便出现奇特的沉默。他在客厅里,尽管举止谦恭,但女主人从他眼神里看到了自负,自恃在智力上胜过所有上她家来的客人。碰巧,有时只剩下他们俩,瑞那夫人立即看出他在发窘。她心里很不安,因为凭女性的本能,知道这种窘相绝非什么温柔的表征。
老军医算得是见过世面,讲起过上流社会的情形,不知怎么会留下这么一个印象:凡与女子单独相对而无话可说,于连就觉得十分歉疚,好像这冷场是他一人的过错。所以每当两人面对面在一起,他就感到百倍难受。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男人应对女子讲些什么,他脑子里塞满了最夸张、最不切实际的想法;心慌意乱之下,他的想象,给他出些要不得的主意。他如坠云里雾中,无法摆脱难堪的沉默。因此,每逢陪瑞那夫人母子做长时间的散步,内心的苦痛更深,脸就板得更紧了。他为此十分瞧不起自己。有时没话找话,不幸得很,说出来的话往往十分可笑。更糟的是,他意识到自己的无谓,而且还加以夸大;但他看不见的,是自己眼睛的表情。他的眼睛非常漂亮,显出热情的灵魂,就像出色的演员一样,能把微妙的含义赋予原本没有这层意思的事物。瑞那夫人发现,跟他单独在一起时,他永远说不出一句得体的话来,除非突然发生点儿什么,分了他的心,无暇考虑怎么措辞的时候;既然家里的来客,没什么新知卓见有裨于她,那就不妨领略领略于连这方面智慧的闪光,亦颇有味道。
随着拿破仑垮台,风流倜傥之举已在内地生活里排除净尽。人人都怕地位不保。奸猾之徒,就钻进教会去找靠山;而两面派,甚至在自由党里也很得势。一般人就更加苦闷了,除了读书、务农,别无乐事可言。
瑞那夫人,从她虔诚的姑妈那里,当能继承大笔财产。她是十六岁上嫁给贵族瑞那先生的;这些年来,别说爱情,就是跟爱情有一星半点相似的感情,既没体验过,也没见识到。只有她的忏悔师,善良的谢朗神甫,鉴于瓦勒诺不断的追求,才跟她提到“爱情”两字,但神甫把爱情描述得污秽不堪,以致此字的含义,在瑞那夫人看来,简直就是**下流。她偶尔读过几本小说,书中所写的爱情,她都看作一种例外,甚至认为是出格的。靠了无知,倒能怡然自得;心里无日不已地惦记于连,良心上却能不受一点儿咎责。